江屿川的特点是射击速度快到惊人,每一次都是在镜子举起后不到一秒内就完成了瞄准和击发。
但对于樊棋来说,这同时也为计算出他的所在地提供了足够的信息。
东南偏南,仰角约十五度,距离大约在九百米到一千一百米之间。
那片区域是雪原边缘的一小段缓坡。坡面上长着几丛低矮的灌木,在月光下只是一些不起眼的黑色斑点。
江屿川就在那里。
“砰!”
又一声枪响。
子弹几乎贴着樊棋的腰侧飞过去,打在他身后的大理石地面上,炸开一片碎屑。
樊棋的身体在半空中猛地一拧,整个人以一个几乎不可能的角度改变了运动轨迹,然后——
他的后背撞上了沙发的侧面。
整个人借力一滚,缩进了沙发的阴影里。
仅仅零点几秒后,第二颗子弹就击中了沙发靠背的上沿。皮革炸开,里面的海绵和弹簧飞溅出来,打在樊棋的脖子和脸上。
他趴在沙发后面,胸腔剧烈起伏。
活着。
但这就是他能做到的极限了。
他通过四枪大致判断出了江屿川的位置,但知道位置和能够反击完全是两回事。
将近一千米的距离,中间没有任何遮挡的雪原,他手上只有从雇佣兵尸体上捡来的短突和手枪,有效射程最远的MP7撑死了两百米。他连江屿川的影子都够不到。
而江屿川的狙击枪,可以在他露头的零点几秒内就把他爆头。
僵局。
绝对的僵局。
他出不去,但江屿川暂时也进不来。因为那张沙发挡住了狙击枪的瞄准线。只要他不站起来,江屿川就拿他没办法。
可这又能撑多久?
江屿川不是一个人来的。外面还有至少一整支雇佣兵小队,他们会从四面八方包抄过来,到时候他连沙发后面都待不住。
樊棋的大脑在高速运转。
他的手没有闲着,顺着沙发底座往下摸——他在找什么东西能用的东西。
防弹板?金属件?哪怕一块厚一点的木板也行。
然后他的手指触到了地板。
有缝。
他愣了一下。
手指在沙发底座下方抠了抠。那张沙发是四条腿支撑的,底座距离地面大约有十厘米的空隙。空隙下面铺着木板,不是外面大厅里那种大理石。
他凑过去看了一眼。
木板的边缘有一道极细的缝隙,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缝隙的走向是一个规整的长方形,大约一米见方,像是……
暗门?
“先生。”耳机里又传来江屿川的声音,这一次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试探,“你在做什么?怎么不说话?”
樊棋没有理他。
他伸手扣住木板边缘,用力往上一掀。
木板纹丝不动。
他从腰间抽出军刀,把刀尖插进缝隙里,撬了一下。
咔哒。
木板弹了起来,底下是空的。
一股冰凉的空气从缝隙里涌上来,带着金属和机油的味道。樊棋把木板掀开一条缝,低头看了一眼。
里面是一个狭窄的竖井,大约一米五深,井壁上嵌着一排铁质梯子。井底是干的,隐约能看到地面上堆着什么东西。
他没有犹豫,一把将木板完全掀开,整个人的重心压到沙发底座上,用力把沙发往后推。
厚重的皮质沙发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滑动,发出沉闷的摩擦声。
江屿川当然听到了这动静。
“先生?”他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警惕,“你在拖什么东西?”
樊棋没有回答。
他把沙发拖到暗门正上方,然后整个人翻身趴下去,双手抓住沙发底座的前沿,猛地往上一抬。
整张沙发被他掀翻,四脚朝天,倒扣在暗门旁边。
沙发的背面暴露在落地窗的方向。
他把暗门的木板完全掀开,整个人钻了进去。
竖井比他预估的更深。
他踩到铁梯的第三级时,头顶的木板已经够不到了。他继续往下,脚终于踩到了实地。
手电。
他打开枪管下方加装的小型战术手电,光束扫过整个空间。
这是一个地下室。
大约十几平米,没有窗户,墙壁是粗糙的混凝土,地面铺着防潮木板。空气很冷,但干燥。
手电的光扫过那些木箱的时候,樊棋的动作顿了一下。
木箱上印着俄文的武器标识。
他撬开离他最近的一个箱子。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十枚手雷,拉环和保险都完好。旁边那个箱子打开,是十几把全新的格洛克手枪,塑料包装还没拆。
再往里面走,他看到了更夸张的东西。
………
江屿川趴在高坡的雪地里,已经快两个小时了。
他的伪装服和积雪几乎融为一体,只有枪口和瞄准镜露出薄薄一层冷黑色。狙击枪架在两块岩石之间,枪身缠着白色绷带,连金属反光都被压到了最低。
风雪很大,细碎的雪粒不断落在他肩上,又被体温一点点融化。
他的侧脸被寒风吹得有些发白,鼻梁却依旧锋利。黑色碎发被压在雪地伪装帽下面,只露出几缕,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下颌线因为长时间绷紧而显得更加锋利。呼吸被控制得极轻,几乎看不见白雾。
白色的战术手套包裹着修长的手指,右手稳稳压在扳机旁边。手背的青筋因为低温微微凸起,像雪地下埋着的细小裂痕。
瞄准镜里,那扇破碎的落地窗里面没有任何动静。
江屿川微微偏头,贴在他耳廓内侧的微型耳机里只有沙沙的白噪音。
“先生?”他轻声喊了一句。
没有回应。
“先生,你不会真的生气了吧。”
江屿川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这不正常。
就算樊棋真的生气,也不会就这样缩在沙发后面不出来。
他不是一个会等死的人。更不是一个会在绝境里放弃挣扎的人。
他在干什么?
然后他看到有什么东西从沙发靠背后面缓缓升了起来。
一开始他以为是樊棋举了什么反光的东西来试探。他已经做好了再开一枪的准备。
但当那东西完全升起来的时候,江屿川的手指顿住了。
不是镜子。
不是托盘。
不是任何可以用来试探他位置的反光物体。
那是一具单兵无后坐力炮。
炮口对准的方向,不偏不倚,正朝着他。
江屿川的大脑在这一瞬间做出了两个判断。
第一。樊棋不在一楼会客厅的任何掩体后面。那面沙发后面是空的。他一定找到了某种方式离开了那个位置。
第二。
那门炮的引信已经激活了。
江屿川没有犹豫。
他甚至没有时间去想“这个疯子怎么找到了一门炮”和“他怎么知道我的精确位置”这两个问题,他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做出了反应。
他猛地从雪地里弹起来,枪都不要了,整个人向侧边翻滚出去。
就在他离开趴位的同一瞬间——
砰——!!!
无后坐力炮的高爆弹精准地击中了他刚才所在的高坡的前方。弹头在触碰到雪地的瞬间引爆,装药量恐怖的战斗部将周围十五米内的一切全部撕碎。
冲击波像一堵无形的墙,从爆炸中心向四周扩散。
江屿川只来得及蜷缩起身体,双手护住头部。
然后那堵墙就撞上了他。
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像一片被飓风卷起的树叶,在空中翻滚、旋转、失去所有控制。
剧烈的疼痛从后背、手臂、肋下同时涌上来,像被无数把钝刀同时切割。
雪、泥土、碎石、滚烫的空气,全部混在一起灌进他的口鼻。
然后是沉闷的一记撞击——他的后背狠狠撞上了一棵粗壮的松树树干,剧烈的疼痛瞬间吞没了他的意识。
他顺着树干滑下来,重重摔在雪地里。
积雪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覆盖了他的口鼻和眼睛。
世界在一瞬间变得很安静,爆炸的轰鸣变成了低沉的耳鸣。
燃烧的松枝在头顶噼啪作响,那棵被他撞上的松树,树冠被爆炸的余波点燃了,火焰舔舐着夜空。
江屿川躺在深深的雪坑里,浑身是血,左臂以一个不自然的角度扭曲着,右腿被一块弹片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正在迅速染红周围的雪。
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挂着雪和血,意识坠入了半明半暗的深渊。
远处,爆炸的火光在雪原上缓缓熄灭。
只有那棵燃烧的松树还在黑暗中发出幽暗的红光。
像一堆沉默的篝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