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比之下,被他救过的沈喻柯就显得正常得多。
那人偶尔会给他发消息。
【今天降温,记得换药。】
【实验室新到了咖啡豆,你应该会喜欢。】
【肩膀的旧伤恢复了吗?】
语气始终礼貌克制,像某种温吞又小心翼翼的靠近。
组织里很多人都看得出来,沈喻柯喜欢他。
那个技术部出了名的高岭之花,对谁都冷冷淡淡,却偏偏总往樊棋身边跑。
时间久了,甚至连后勤组的人都会笑着调侃一句:“今天又来找樊哥啊?”
沈喻柯也不解释,只是推推眼镜,安静地站在那里笑。
有一次工作结束,已经凌晨一点多。
外面刚下完雨,停车场的地面湿漉漉的,霓虹灯倒映在积水里,被风吹得微微晃动。
樊棋站在便利店门口抽烟。
白色烟雾从唇间缓慢散开,把他的眉眼衬得格外冷淡。
沈喻柯拎着两杯热咖啡走过来,递给他一杯。
“你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睡觉?”
樊棋没接。
“有事?”
沈喻柯动作顿了一下,还是把咖啡放到了旁边的栏杆上。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低声开口。
“我其实……挺喜欢你的。”
风从地下车库入口灌进来,便利店门口的风铃轻轻响了一下。
樊棋夹着烟,偏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很淡。
没有惊讶,也没有波动,像是在看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沈喻柯被那种眼神看得呼吸一滞,却还是勉强笑了笑。
“我知道你可能不太——”
“没可能。”
樊棋直接打断了他。声音不重,却干脆得没有一点余地。
“我对你没兴趣。”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远处高架桥传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低低闷闷,像雷声滚过去。
沈喻柯站在那里,脸上的笑一点点僵住。
他扶了扶眼镜,像是想掩饰什么,过了好几秒才低声问。
“……一点都没有?”
樊棋低头弹了下烟灰。
“没有。”他说,“以后也不会有。”
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像一把刀,连犹豫都没有。
沈喻柯沉默了很久,最后还是低低“嗯”了一声。
“抱歉。”他说,“给你造成困扰了。”
樊棋没回答,只是低头抽烟。
烟头在黑夜里一点一点燃烧,橘红色的光映进他眼底,又很快熄灭。
沈喻柯站了一会儿,最终还是转身离开,背影在停车场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有些单薄。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樊棋才慢慢抬起眼。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了江屿川。
这些年追求他的人其实有很多。有人贪图他的脸,有人迷恋他身上那种危险又冷淡的气质,也有人只是单纯被“Key”这个名字吸引。
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些靠近都变得毫无意义了?
他想不起来。
好像是在江屿川出现以后。
那个男人太烦了。明明骨子里坏得透顶,偏偏最会露出那种无辜又听话的表情。
樊棋以前最烦别人黏着自己,可江屿川黏了他一年多,他居然慢慢也习惯了。
想到这里,樊棋指尖忽然一顿。
烟灰掉下来,烫在手背上,他才像回过神一样低头看了一眼。
很轻的一点痛,却莫名让他胸口也跟着发闷。
他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原来有些人一旦真正闯进你的生活,后来所有人的靠近,都会变得像复制品。
寡淡、无趣、毫无波澜,像一碗白开水。
樊棋低头抽了口烟。
辛辣的烟气灌进肺里,却没让他平静半分。反而像把某些被压下去的欲望重新烧热。
他低低骂了一句脏话,也不知道是在骂谁。
窗外夜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城市霓虹被雨水晕开,模糊成一片潮湿而混乱的光。
而几天后,他已经坐上了飞往缅甸的航班。
………
缅甸的雨季快结束了。
飞机降落在国际机场时,天边正压着一层沉甸甸的铅灰色云层。湿热的空气从停机坪翻涌上来,带着热带城市特有的潮气与腐叶味,闷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樊棋靠在座椅上,稍微眯了一会儿眼睛。
这次任务的目标是白象集团,东南亚最庞大的灰色商业帝国之一。
它表面经营港口、物流、矿业和赌场,背地里却掌控着贯穿金三角与东南亚沿海的地下军火链和毒品运输线。
许多国家边境的战火、黑帮的军火来源,甚至某些小国的政变资金,都和它脱不了关系。
如今掌控整个白象集团的人,是一个六十七岁的缅甸女人。
杜敏姬。
据说她年轻时亲手毒死了自己那个酗酒又无能的丈夫,又踩着丈夫家族一路往上爬,最后把整个白象集团彻底握进自己手里。
缅北不少老人提起她时,都会下意识压低声音。
因为这个女人最出名的一件事,就是喜欢把背叛她的人活着扔进矿坑。
而她膝下,还有三个儿子。
大儿子杜昂常年负责集团武装力量,手里养着大量私人军队和雇佣兵。
二儿子杜泽则负责商业与资金运作,是白象集团明面上的核心管理者,平时出入最多的也是各类国际场合。
至于最小的那个,外界几乎没人真正见过,甚至连名字都鲜少流传。
有人说他身体有问题,也有人说他早年卷进过某些不能曝光的事,被杜敏姬藏了起来。
樊棋睁开眼,指尖无意识轻轻敲了下扶手。
他不喜欢这种信息缺失的感觉。
而这次任务最麻烦的地方,也恰恰在这里。
出发前,技术部甚至专门为他重新制作了一套身份系统。
“这次不一样。”
沈喻柯站在无菌操作台旁边,低头调整着手里的仿生材料。
实验室冷白色的灯光落下来,在他镜片表面映出一层冰冷反光,遮住了大半情绪。
“白象集团的安保系统,比你以前接触过的都复杂。”
“他们内部用了动态人脸识别和行为轨迹分析,你原来的脸只要出现在监控里,五分钟内就会被锁定。”
他说到这里,动作微微停顿了一下。
“所以这次,你不能用自己那张脸进去。”
樊棋靠在实验室门边,看着他把一张薄得近乎透明的人皮面具放进金属托盘里。
那东西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极淡的冷光,像真正的人类皮肤。
“新材料?”樊棋挑了下眉。
“嗯。”沈喻柯低声说,“贴合度会比以前高很多,近距离接触也不容易被发现。”
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长时间佩戴会有轻微刺痛感。”
樊棋听笑了。
“我身上疼的地方多了,不差这一点。”
毕竟这次峰会,是白象集团近十年来规模最大的一场商业活动,机会非常难得。
一个横跨东亚与东南亚的超级港口运输项目即将落地,牵扯到的资金和利益庞大到惊人。仅仅是受邀名单上的名字,就足够让整个地下世界震动。
军火商、赌场集团、能源资本、航运财团……
甚至连亚洲地下情报市场,都在暗中盯着这场峰会。
而樊棋的任务,只有一个。
杀掉杜敏姬。
………
峰会地点设在白象集团名下的一座私人庄园。
庄园位于仰光郊外,依山而建,占地面积大得惊人。主楼外墙覆盖着大片金色浮雕,灯光亮起时,整栋建筑像一座被热带雨林包围的黄金宫殿。
奢华、张扬,又透着一种近乎病态的权力感。
负责接待的主管简单检查过樊棋的身份后,便把他带进了后厨区域。
“你负责主厅吧台”,负责人用英文交代:“今晚来的都是大人物,别惹麻烦。”
樊棋低头擦着玻璃杯,懒洋洋地点了下头。
峰会第一天的晚宴,比他预想中还要浮华。
黑西装保镖站满四周,耳机里的蓝光偶尔闪烁一下。
真正的大人物们则端着酒杯,站在最明亮的灯火中央谈笑风生。
樊棋站在吧台后,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冰块在玻璃杯中轻轻碰撞,暖金色灯光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衬得那截手腕冷白得晃眼。
即使换了脸,他依旧惹眼。
毕竟有些东西不是一张人皮面具就能掩盖的。
他低头切橙皮的时候,旁边已经有几个女人偷偷朝这边看了好几眼。有人甚至故意重复点单,只为了多跟他说两句话。
樊棋倒是无所谓,反正今天他的任务是观察,不是动手。
于是他始终维持着一种职业化的礼貌。
直到一只手忽然落在了他的腰后。
准确来说,是屁股。
还缓慢地揉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