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缅甸回来一个月后———
办公室里的暖气开得很足。
恒温系统把空气维持在一个过分舒适的温度,连玻璃窗上都没有一点雾气。
“……以上,就是本季度的整体汇总情况。”
林真终于把最后一页文件翻完,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后颈,长长呼出一口气。
“东南亚港口基地平稳落地,白象集团那个项目的利润率比预估高了百分之十三。欧洲那边的新军工渠道也已经彻底稳定,现金流目前没有问题。”
他说着低头看了眼平板,又补了一句。
“另外,日本那边之前那批违约赔偿也已经谈妥了,比预计少赔了八个点。综合来看,这季度的营收非常漂亮。”
办公桌后,江屿川低头看着数据。
他今天穿了件黑色衬衫,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冷白修长的腕骨从布料边缘露出来。
阳光从落地窗斜斜照进来,在他的睫毛和鼻梁侧面切出一道很淡的阴影,让那张本来就过分优越的脸显得有点不近人情。
他指尖在平板屏幕上轻轻滑了两下。
“嗯。”他淡淡应了一声,“辛苦了。”
按理来说,汇报到这里就应该结束了。可林真站在原地没动。
江屿川抬起眼,看了他两秒。
“还有事?”
林真站在办公桌前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努力组织语言。
下一秒,他忽然整个人缓缓弯下腰,双手撑住桌沿,发出一声灵魂被掏空般的长叹。
“老板。”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某种牛马社畜濒临猝死前的绝望。
“你到底什么时候才能让人力资源部把那个缅甸来的祖宗给开除掉。”
办公室安静了两秒。
江屿川眉梢轻轻挑了一下,慢悠悠靠回椅背里。
“……谁?”
林真缓缓抬起头,脸上是一种已经彻底麻木的崩溃。
“还能有谁,杜长命。”
他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甚至隐隐有点磨牙。
江屿川“哦”了一声,像是终于想起来了。
“就是那个跟你睡了一觉的,很帅的缅甸小少爷?”
林真:“……”
空气突然死寂。下一秒,林真当场炸毛。
“我已经解释很多遍了!那天晚上什么都没发生!”他指着江屿川,语速飞快。
“我们两个只是单纯睡了一觉!纯睡觉!盖被子睡觉!绿色健康社会主义兄弟情!”
江屿川低低“嗯”了一声,点头点得十分敷衍。
“我懂。”
林真:“不,你根本不懂。”
“懂的。”
江屿川靠在椅背里,神情十分平静。
“酒后误入总统套房,孤男寡男,共处一夜,第二天一起衣衫不整地从床上醒来,人家小少爷还吵着让你负责。”
他抬起眼,似笑非笑地看着林真。
“很清白。”
林真:“……”
他张了张嘴,居然一时间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反驳。
他沉默两秒,最后痛苦地捂住脸。
“我就知道这个世界上根本不会有人相信我。”
江屿川终于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林真幽怨地瞪了他一眼,整个人重新陷回那种生无可恋的状态里。
“他现在已经不是三天两头往我办公室跑的问题了。”林真深吸一口气,“这家伙现在开始直接赖在我家里不走了。”
江屿川终于没忍住,低低笑了一声。
“你们关系进展这么快?”
“快个屁。”林真一脸生无可恋,“他那叫非法入侵我的私人生活。”
他说着说着,情绪明显又上来了,直接把文件夹往桌上一放,开始控诉,显然已经积怨很深。
“我现在每天回家都像在拆盲盒。”他说,“有时候他躺在我沙发上打游戏,有时候在阳台浇花,还有一次我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他用翡翠放在浴缸里面当塞子,防止掉下的头发冲下去。”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秒。
江屿川:“……翡翠?”
“对。”林真眼神空洞,“特别大一块,顶级帝王绿,至少值八位数。”
江屿川终于彻底笑出了声。
林真看着自己老板笑成这样,表情顿时更幽怨了。
“你还笑。”
江屿川低头喝了口咖啡,唇角压着笑。
“可人家是通过正规流程进公司的。”他说,“学历、背景调查、人事档案,全部合法合规。”
“你总不能因为员工想跟你合租,就把人开除吧。”
“我信你个鬼?”林真声音都提高了,“那家伙连汉字都不会写!我上次让他在报销单上签名,他给我画了个爱心上来!”
“那个活爹每天到了工位啥也不干,就坐对面盯着我开始嗑瓜子,瓜子壳扔得到处都是,保洁阿姨都跑来问我办公室里是不是养仓鼠了。”
说到这里,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整个人更加崩溃。
“而且最离谱的是什么你知道吗?”
江屿川靠在椅背里,懒洋洋抬了下眼:“什么。”
林真闭上眼:“他居然真的没钱了。”
“他说宁城物价太高,一个人租不起房子,我不收留他,他就要流落街头了。”
江屿川这次倒是真有点意外:“他会缺钱?”
“我一开始也不信。”林真木着脸,“后来我才知道,他妈听说他要远渡重洋跑来给别人打工,直接把他所有卡都停了。”
他说到这里,自己都觉得荒谬。
“现在他每天吃我的,用我的,穿我的,连牙刷都是用我的备用牙刷。”
江屿川终于有点忍不住了,低头笑了一声。
林真继续痛苦输出。
“我昨天实在受不了了,我说你脖子上随便摘个东西卖了,不就有钱了吗。”
“结果你知道他说什么吗?”
江屿川已经明显在憋笑了:“他说什么。”
林真沉默两秒,学着杜长命那种理直气壮又莫名委屈的语气。
“他捂着自己脖子,特别警惕地看着我,然后问我——”
“为什么要卖掉他的嫁妆。”
办公室彻底安静了。
下一秒,江屿川直接偏过头笑了起来。
那笑意从眼底慢慢漫出来,连眉眼间平时那种冷淡锋利都淡了不少。
林真看着他笑,整个人更加绝望。
江屿川抬手揉了揉眉心:“人家毕竟在缅甸帮了我们不少忙,你先忍忍。”
“我忍不了一点。”林真斩钉截铁,“他昨天晚上甚至还问我以后孩子跟谁姓。”
江屿川:“……”
就在这时,桌上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林真低头一看,表情瞬间变得十分复杂。
来电备注赫然写着:
【杜长命】
江屿川撑着额角,饶有兴趣地抬了抬下巴。
“接啊。”
林真:“……”
他沉默了两秒,最后还是认命般按下接通。
电话刚一接通,那边懒洋洋的声音立刻传了出来。
“你什么时候回来。”
背景音里还有游戏机“砰砰”的音效。
“我快饿死了。”
林真额角青筋轻轻跳了一下。
“冰箱里不是有东西吗?”
“我不会做。”那边回答得理直气壮,“而且你给我买的那些小蛋糕我都吃完了。”
林真闭上眼,觉得自己的血压正在剧烈升高。
“……你到底是怎么活到现在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随后,那人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那笑声带着一点东南亚口音特有的黏腻感,懒洋洋的,像温热潮湿的海风。
“我不是有你吗,缅玛。”
林真:“……”
江屿川坐在对面,非常缺德地再次笑出了声,“他在用缅语叫你老婆诶。”
林真太阳穴直跳。“行了,我马上回去。”
他说完就想挂电话,结果那边忽然又叫住他。
“等等。”
“又干什么。”
“我今天穿了你那件白色毛衣。”
林真动作一顿,“所以呢。”
电话那头停了两秒,然后慢吞吞地说:
“好香。”
林真:“…………”
啪。
电话被无情挂断,办公室重新安静下来。
林真站在那里,沉默了足足三秒,最后缓缓抬手捂住脸。
“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
江屿川靠在椅背里,唇角那点笑意还没散。
“你脸红什么。”
“我没有。”
“耳朵都红了。”
“闭嘴。”
窗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来。
港口亮起灯火,海面浮着碎金一样的光,整座城市像一片潮湿而冰冷的深海。
可办公室里却难得有了一点轻松的气氛。
林真幽幽看着自己老板。
“你现在是不是特别开心。”
江屿川挑了下眉。
“有吗。”
“有。”林真语气怨气冲天,“你现在看起来像一个终于发现有人比自己更惨的混蛋。”
江屿川没否认。
他只是低头翻开下一份文件,修长手指轻轻压住纸页,唇角却还带着一点没压下去的笑意。
过了几秒,他忽然很轻地开口。
“其实挺好的。”
林真愣了一下:“什么?”
江屿川看向窗外。
远处海面漆黑,货轮缓慢驶过,灯火像漂浮在夜色里的星。
他沉默了很久,才轻轻笑了一下。
“有人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