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真离开以后,办公室重新安静了下来。
门被轻轻带上的瞬间,空气里那点难得轻松的气氛也跟着散掉了。
江屿川低头翻了两页文件,却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指尖停在纸页边缘。
过了几秒,他忽然有些疲惫地往后靠进椅背里,抬手按了按眉心,莫名其妙地想起了缅甸那天的清晨。
那天他只睡了三个小时。
前一天晚上折腾到快天亮,床塌了一半,地板又硬得像停尸房。樊棋睡着以后还非常的不老实,像抱着什么大型恒温抱枕一样,把半条腿压在他腰上,时不时地还踹他两脚。
江屿川那时候几乎一夜没怎么真正睡着,又不敢动,怕把人吵醒,腰都是麻的。
清晨七点多,他就已经被林真的电话吵醒,换好了衣服,坐进了白象集团庄园侧楼的小会议室。
那天缅甸刚下过雨,窗外全是热带植物被雨水压弯的影子。会议室的冷气开得很低,玻璃杯外壁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
江屿川坐在桌边,低头慢慢搅着咖啡。
他今天难得穿了件浅灰色衬衫,袖口收得很整齐,整个人看起来斯文得近乎无害,完全不像一个刚刚半夜还在地板上和人狠狠干过一架的人。
门是在八点十二分被推开的。
来的人连鞋都没穿,赤着脚踩在黑色大理石地面上,脚踝上的银饰随着动作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叮当声。
江屿川抬起眼,然后看见了杜长命。
那人大概是真的刚睡醒。
黑色头发乱糟糟披在肩后,睡衣松松垮垮挂在身上,领口敞开大片小麦色皮肤,脖子、耳朵、手腕上全是各种夸张又昂贵的宝石和翡翠,走起路来叮铃当啷响。
江屿川一看见他,瞬间联想起了某大型赌场中央放着的那棵黄金树。
奢侈而华丽的极繁主义。
男人懒洋洋拉开椅子坐下,打了个哈欠,“你就是江屿川?”
中文居然说得很标准。
江屿川微微点了下头,语气很客气,“可以说中文吗?”
年轻男人靠在椅子里笑了一声。
“当然可以。”他懒洋洋转了转自己手上的翡翠戒指,“我自己也算半个华人。”
他说完,抬起眼看向江屿川,“你知道我是谁吧?”
江屿川也笑了笑:“当然知道。”
“杜敏姬的三儿子。”他语气平静,“白象集团的三公子,杜长命。”
杜长命眯了下眼。
大概是因为刚睡醒,他整个人都有种大型猫科动物一样懒散危险的感觉。
“所以江总这么大清早把我叫过来干什么?”他说,“总不会是专门来夸我长得帅吧。”
江屿川低低笑了一声,“我听说我的助理昨天晚上走错房间了。”
杜长命明显顿了一下,忽然笑了。
“啊。”他拖长尾音,“原来那个小朋友是你的人。”
江屿川知道他说的是林真。
想到林真早上给自己打电话时那副语无伦次、差点原地去世的样子,他唇角也微微弯了一下。
“他没什么大事。”他说,“不过确实受了点惊吓。”
他说完,侧头示意了一下。
很快,旁边两个手下便走上前,把两只巨大而沉重的28寸黑色行李箱放到桌面上。
咔哒一声,锁扣弹开,里面整整齐齐码满了金条。
会议室的灯光落在那些黄金上,晃得人眼睛发亮。
江屿川语气依旧很温和。
“中国人送礼讲究好事成双。”他说,“一点赔礼,希望杜先生别介意。”
杜长命低头看了眼,又抬起头看向江屿川,然后忽然笑了。
“我不太喜欢黄金。”
这句话背后的含义很明显。
他看不上,也不想收。
空气安静了几秒,尴尬的氛围弥漫开来,可江屿川脸上的表情却一点都没变。
他甚至像根本没听出对方的拒绝一样,只是忽然轻描淡写地问了一句。
“三公子今年多大了?”
杜长命挑了下眉:“你问这个干什么。”
江屿川低头慢慢转着咖啡杯。
“只是有点好奇。”他说,“因为你看起来不像快二十五岁的人。”
杜长命眼神终于微微变了,江屿川却依旧慢条斯理。
“按照时间推算的话,你出生的时候,杜夫人的丈夫应该已经去世了好几年了,她自己也四十多岁了。”
他说到这里,像是很礼貌地停顿了一下。
“当然,她完全可能有别的恋人,或者说身体很好,但是我今天也不是来讨论这种事情的。”
会议室忽然安静了,空调送风的声音变得格外清晰。
江屿川却像完全没察觉到那股危险气息一样,依旧继续。
“不过我倒是听说过一个挺有意思的传闻。”
杜长命终于不转戒指了。
他靠在椅子上,眯着眼看江屿川:“什么传闻。”
江屿川语气平静,“听说二公子十五岁读中学的时候,和自己的老师谈过恋爱。后来那个老师怀孕了,人被送出了国。”
“那个孩子,有人说被处理掉了,也有人说被那个老师偷偷带走了。”
“如果还活着的话——”
江屿川抬起眼,目光落在杜长命脸上。
“现在应该差不多二十五岁了吧。”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安静。杜长命脸上的笑还在,可姿态已经不一样了。
之前那种懒洋洋的轻慢感慢慢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终于开始认真打量猎物时的审视。
过了一会儿,他缓缓拍了拍手。
“果然。”他说,“中国人总说百闻不如一见,江总比我想象里聪明很多。”
江屿川没接这句话,杜长命也不在意。
他重新靠回椅子里,慢悠悠晃了晃脚踝上的银链。
“所以呢。”他说,“你这么大清早把我叫过来,总不可能只是为了给我讲家族八卦吧。”
江屿川终于进入正题。他从旁边拿出一张照片,轻轻推了过去。
照片里,是一台小型液氮冷冻设备。
金属外壳泛着冷白色的光,旁边还连接着几根细长的低温管,看起来像某种实验室器材。
杜长命低头看了几秒,眉头终于轻轻皱了一下,“这是什么意思。”
“有人可能会在接下来的活动上,对杜夫人动手。”江屿川说,“方式大概和这个有关。”
“至于他想用液氮冷冻的物体,根据我对那个人的了解,大概是某种氰化物。“
杜长命抬起眼,“这种情报你是怎么知道的?”
江屿川闻言笑了一声,带着点若有若无的无奈。
“很抱歉。”他说,“消息来源我没办法透露。”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忽然想起什么,唇角轻轻弯了弯。
“上次我透露了,结果在ICU里住了好几天。”
杜长命看了他两秒,倒也没继续追问,只是重新低头看向照片。
“既然你知道有人要杀她。”他说,“为什么来找我?”
江屿川手指轻轻交叠。
“因为我只是个外人。”他说,“不好直接插手白象内部的事,但我希望你能帮我。”
杜长命没说话,只是看着他,显然并不觉得这个理由足够。
江屿川也不急,指尖轻轻敲了下桌面,语气平静得近乎随意。
“而且,现在离峰会开始不到六个小时了。”
“你那两个哥哥,一个人在北区,一个还在国外,就算现在收到消息,也来不及调人、清场、重新布控。”
“整个白象里,只有你能在这么短时间内把这件事压下去。”
空气安静了几秒。杜长命眯了下眼,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所以你不是来求我。”他说,“你是算准了我一定会答应。”
“差不多。”
江屿川回答得毫不心虚。其实来之前,他心里就已经判断得很清楚,如果杜敏姬真的死了,那两个年纪比较大的儿子,大概率只会高兴。
真正会受到最大影响的人,反而是杜长命。
他最年轻,也最没有实权。这些年能在白象内部安安稳稳活到现在,几乎全靠杜敏姬的偏爱和庇护。
一旦那个女人死了,他会第一个被吞掉。
杜长命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低头笑了笑,像是觉得有些讽刺,手指随意转了下腕上的沉香珠串。
“你运气确实很好。”他说,“如果我那两个哥哥知道有人要杀那个女人,估计高兴得今晚都睡不着觉。”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甚至还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笑意。
可那笑意下面,却已经隐隐透出了态度。
江屿川没说话。因为他听得出来,杜长命没有否认危险,也没有怀疑情报真假。
但同样,他也并不打算插手。
会议室重新安静下来。
江屿川看了他两秒,然后忽然起身。
杜长命明显愣了一下:“这就走了?”
江屿川整理了一下袖口。
“既然已经决定好的事。”他淡淡道,“我再坚持也没什么意义。”
他说完,转身准备离开。
结果刚走到门口,身后忽然传来杜长命懒洋洋的声音。
“喂。”
“你觉得氯仿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