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天光很亮。风吹动病房窗帘,阳光一点点落进来,把空气里的灰尘都照得清晰。
樊棋醒来的时候,意识还有点混沌。
腹部伤口传来熟悉的钝痛,麻药已经退得差不多了,连呼吸都带着一点撕裂感。
他睫毛轻轻颤了一下,缓慢睁开眼。第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床边睡着的江屿川。
他大概很久没真正休息过了。黑色衬衫皱得厉害,额前碎发凌乱地垂下来,眼下甚至带着一点淡淡青黑。
右手却还握着他的手腕,哪怕睡着了都没松开。像生怕一睁眼,人又不见了。
樊棋安静看了他很久,胸口忽然很轻地软了一下。
然后,他慢慢抬起手,很轻地碰了碰江屿川头发。
下一秒,江屿川几乎瞬间睁开了眼。
可在看清樊棋以后,他眼底那些冷意和本能防备,却一下子全部散掉了。
“……醒了?”
他声音还有点哑。
樊棋看着他那副样子,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你这表情……”他声音还有点虚弱,“像我死了一次。”
“差不多。”江屿川低声说。
然后下一秒,他忽然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了樊棋肩膀,呼吸很沉。
樊棋怔了一下,过了两秒,耳根忽然有点发热。
“……你干什么。”
“充电。”江屿川面不改色。“我这几天快吓死了,现在得抱一下续命。”
“……”
樊棋耳尖瞬间开始发烫。
后来很长一段时间,江屿川几乎都待在病房里。
陪他换药,陪他复健,甚至连护士都开始默认这位“家属”二十四小时常驻。
樊棋恢复得很快,快得连医生都觉得不可思议。
有时候他半夜过来,还能看见江屿川坐在床边,低头替他削苹果,或者安静看着他。
樊棋也会觉得有点奇怪。
比如江屿川恢复得似乎太快了。
那场爆炸明明那么严重,可他身上的伤,却好像没留下太多后遗症。
有一次,樊棋终于忍不住问他。
“你是不是恢复得太快了点?”
江屿川动作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继续替他系绷带。
“因为我命硬。”他说。“而且我本来也没昏迷多久,刚醒就跑过来看你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还故意低头靠近了一点,呼吸擦过樊棋耳侧。
“毕竟我要是不盯紧一点,先生这么漂亮,万一在我睡着的时候被别人拐跑怎么办?”
“……”
樊棋耳根瞬间又开始发热。
那点本来升起来的疑虑,也被他轻飘飘地带了过去。
风吹动白色窗帘,空气里都是安静温暖的味道,一切都像终于尘埃落定。
…………
几个星期后。
夜风从废弃大楼顶层呼啸而过。生锈的钢筋裸露在外,碎裂的水泥地上积着一层薄灰。远处城市霓虹被夜色泡得模糊,像一片流动的光海。
樊棋半跪在天台边缘。
黑色狙击枪稳稳架在护栏上,枪身冰冷,瞄准镜反着一点极淡的寒光。
他微微眯起眼,视线透过镜片,锁定了对面那栋灯火通明的豪宅。
豪宅里正在办宴会。泳池边音乐震耳欲聋,香槟塔堆得像座小山,穿着礼服的人来来往往,笑声和碰杯声混在一起,奢靡得令人反胃。
而他的目标,正坐在泳池中央的白色沙发里。
那是个发福的中年男人,脖子上挂着一串翡翠佛牌,手上硕大的宝石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油腻的绿光。
他怀里搂着两个年轻男孩,一边抽雪茄,一边笑得满脸横肉。
樊棋的呼吸很稳,食指轻轻搭在扳机边缘,指节修长而冷白,像一种艺术品。
风从高楼之间穿过,把他额前碎发吹得微微晃动。
就在他准备扣下扳机的瞬间——
手机铃声骤然响了。
“回首依然望见故乡月亮~~黑夜——”
老掉牙的手机彩铃歌曲瞬间打破整个狙击现场的肃杀气氛,甚至因为楼顶太空旷,还隐隐带了点回音。
樊棋:“……”
他额角青筋狠狠跳了一下。随后面无表情地放下枪,从口袋里摸出手机。
屏幕上赫然亮着三个字。
【江屿川】
樊棋盯着那个名字看了两秒,最后还是接通了电话。
电话刚接通,男人低低懒懒的声音立刻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终于肯接电话了?”
背景里隐约有锅铲碰撞声,还有油锅滋啦作响的动静,像是在做饭。
“消息不回,电话不接。”江屿川慢悠悠地说,“我差点以为先生把我的钱卷走跑路,跟哪个小男生私奔了。”
樊棋重新低下头调整瞄准镜,声音压得很低。
“临时接了个任务,刚才不方便。”
“哦?”江屿川尾音微微挑起。
“说话声音这么轻,还不方便接电话。”他顿了一下,“旁边是不是有人?”
樊棋:“……”
“没有。”
“真的没有?”
“真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随后,江屿川忽然很轻地叹了口气。那口气又长又幽怨,活像深宫怨妇。
“也是。”他说,“我现在年纪大了,旧了,不值钱了。先生得到了我的身体以后,果然就不珍惜了。”
樊棋闭了闭眼,风吹得他太阳穴发疼。
“江屿川。”他语气危险,“你比我小六岁。”
“但我的心已经老了。”江屿川回他。
“……”
“特别是看到别人家小男生年轻漂亮的时候。”
樊棋差点被他气笑。
傅爷死后,组织内部几乎彻底洗牌。曾经那个排在榜首、让无数人闻风丧胆的“Key”,也像被人从世界上硬生生抹掉了一样,所有资料、档案、任务记录,全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其实只要樊棋愿意,他随时都能重新回到以前那种生活。
找他的客户从来没断过。地下市场里甚至还有人专门高价悬赏,只求能重新联系上“Key”本人。毕竟像他这种级别的杀手,本来就不是说消失就能被替代的。
可樊棋嫌麻烦。
重新建立身份麻烦,补各种资料麻烦,和那些跨国组织重新打交道更麻烦。
光是想到那些繁琐流程,他都觉得头疼。
更何况,以前那种整天满世界飞、凌晨三点还在异国酒店擦枪换弹、睡觉都要睁半只眼的日子,他居然已经有点不想过了。
于是后来干脆维持现状。
偶尔心情好了,就接几个离得近、规模小、不用跨国的小任务。报酬照样高,危险程度却低了不止一个档次。
很多时候甚至下午出门,晚上还能顺路去超市买两袋打折蔬菜,再踩着饭点回家。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居然诡异地过上了半退休生活。
只是这种“退休”,显然并不包括江屿川。
以前那个只会坐在沙发里打游戏,安安静静给他做饭,看见他半夜回来也只是向他点点头的单纯的男大学生,像是彻底死在了那场爆炸里。
现在活着的这个,完全就是个大型黏人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