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下了点小雨。
别墅外面的树叶被雨水冲得发亮,风吹过去的时候,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客厅里的灯开得很暖,电视机的声音不大,隐约还能听见厨房烤箱正在运作。
江屿川回家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他刚推开门,就闻到空气里很淡的奶油和黄油香气。
樊棋正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他穿着一件很宽松的灰色家居服,整个人缩在毛毯里面,只露出半张脸。
听见开门声,他懒洋洋抬了下眼。
“回来了?”
江屿川“嗯”了一声,低头换鞋。
“餐桌上有蛋糕。”樊棋重新把视线转回电视,“给你留的。”
江屿川脚步顿了一下。
最近樊棋自从开始在咖啡店工作以后,不知道是不是被那群甜品师带坏了,越来越喜欢研究小蛋糕。
有时候是奶油卷,有时候是芝士蛋糕,偶尔还会学着做一些长得奇奇怪怪的小动物甜点。
虽然卖相不一定稳定,但味道居然都还不错。
江屿川走到餐桌边,看见桌上果然放着个很小的草莓奶油蛋糕。
奶油抹得不算特别平整,边缘还有一点歪歪扭扭的痕迹,明显是新手作品。
可上面的草莓却摆得很认真,甚至还撒了层细细的糖粉。
江屿川低头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端起蛋糕,走过去坐到沙发边。
樊棋自然而然给他腾了点位置。
毛毯也顺势滑过去一半,把两个人一起裹住。
电视里正放着《西游记》,还是八六年的老版本。
熟悉的片头曲在客厅里慢悠悠响着,画面已经有些旧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反而有种说不出的温柔感。
江屿川拿着叉子,边吃蛋糕边看了一会儿,终于还是没忍住。
“你今天怎么突然开始看这个了?”
樊棋盯着电视,“刚好放到就看了。”
他说话的时候,电视里正演到观音菩萨出场。
祥云、莲台、白衣。
老旧特效现在看甚至有点滑稽,可樊棋却安安静静看了很久。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低声说:
“我小时候的偶像其实是观音菩萨。”
江屿川差点被蛋糕呛到。
“……什么?”
樊棋耳朵有点红,但还是认真重复了一遍。
“观音菩萨。”
江屿川一下笑了。
“先生的偶像怎么这么小众。”
樊棋被他说得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抓了抓毯子。
“小时候本来也没什么娱乐活动。”他说得很平静。“每天不是训练,就是跟正式杀手出去做事,能看到的有意思东西很少。”
客厅安静了一点。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孙悟空在吵吵闹闹地喊师父。
樊棋看着屏幕,声音却慢慢低了下去。
“我小时候住的地方,墙上挂了一张很旧的观音挂历。”
“就那种……几块钱一张的。上面印着观音坐莲台,还会发金光。”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居然轻轻笑了一下。
“我那时候觉得祂特别漂亮,而且什么都会,想救谁就救谁,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永远不会受伤。”
樊棋低头看着自己手指。
“我挺羡慕祂的。”
江屿川没说话,只是很轻地把叉子放下了。
他知道樊棋很少主动提以前的事情,尤其是小时候。
那些记忆对他来说,大多数都不算什么好东西。
可樊棋今天似乎心情不错,说着说着,又轻声补了一句。
“后来每次去别的国家出任务,我都会顺手买一点观音像。”
“有木头的,有玉的,还有很便宜的塑料挂件。”
江屿川安静听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去过意大利吗?”
樊棋愣了下,认真想了想。
“……去过,不过一点都不好玩。”
他说完这句话,忽然就没再继续了。
电视里的声音还在放,可他的视线却一点点变远了,像忽然陷进了某段很久远的回忆里。
——去意大利的时候,他才十几岁。
飞机颠簸得厉害,从起飞开始就一路乱流。
他本来就不喜欢坐飞机,被晃得胃里翻江倒海,下飞机的时候脸都是白的。
晚上回到酒店以后,樊棋几乎是沾床就想睡,可隔壁房间很快又闹腾了起来。
厚重的酒店墙壁都压不住里面的动静。床腿一次次撞上墙面,发出沉闷而规律的声响,中间还夹杂着低低的喘息、笑声,以及酒瓶滚落摔碎的声音。
樊棋闭着眼,面无表情地把枕头压到了脑袋上。
没用。
隔壁那两个人像是根本不知道什么叫收敛。
傅爷和凯文还在一起的时候似乎一直都有这种习惯。每次大任务开始前,总要先狠狠干上一场,像某种危险又疯狂的仪式感。越是临近见血的时候,他们反而越兴奋。
樊棋额角青筋轻轻跳了跳。
他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脑子里却只剩下一个极其疲惫的念头。
——两个四十岁的老男人,精力为什么还能这么好。
后来不知道过了多久,隔壁的声音终于停了。那两个人出门干活去了,樊棋这才勉强睡着。
结果才睡了两三个小时,手机又响了。
傅爷在电话那头声音懒洋洋的。
“过来打扫卫生。”
樊棋坐在床上,安静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爬了起来。
他当然知道所谓“打扫卫生”是什么意思。
就是清理死人。
于是那个深夜,他背着工具箱,一个人坐上了意大利空荡荡的公交车。
车厢里安静得厉害,只有广播在报站。
而他低头看着自己膝盖上的清洁工具,忽然觉得那些漂亮的欧洲夜景,好像也没什么意思。
老天爷像是也没想着让他能够欣赏美景。天上很快就下了雨,把整座城市都浇成了一团模糊
公交车停在半路时,车窗已经被雨水冲得什么都看不清了。
意大利司机叼着烟,用一串樊棋完全听不懂的话朝车里挥手,语气烦躁又急促。
整车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开始有人骂骂咧咧地下车。
樊棋愣在原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直到旁边一个女人不耐烦地用英语说了句:“他下班了。”
“……”
樊棋沉默了。
他抬头看了眼窗外。
暴雨。
还是那种欧洲夏夜特有的大暴雨,雨水像直接从天上砸下来的一样,路灯都被冲得发白。
下一秒,司机直接把车门打开。
所有人被赶了下去,冷风夹着雨水瞬间扑了满脸。
樊棋站在路边,低头看了眼自己手机上的目标地址。
偏得离谱。
他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认命地把帽子拉起来,抱着工具箱开始继续往前走。
可问题很快就来了。
——他迷路了,而且听不懂意大利语。
那时候他英语都还说得不算特别流利,更别提意大利语。
而路上的行人一个个撑着伞匆匆忙忙往前赶,根本没人有空停下来理他。
樊棋连续问了好几个人,得到的都是听不懂、摆手、或者一句飞快的意大利语。
雨越下越大,他鞋里已经开始进水了。
黑发湿漉漉贴在额头上,冰冷雨水顺着下巴往下淌。到后面连工具箱提手都被泡得打滑,勒得掌心发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