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棋被雨淋得眼睛都有点睁不开。
他其实已经很累了。
前几天刚在东南亚连着跑了几个任务,几乎没睡过完整觉,今天又坐了十几个小时飞机。胃里空空的,脑子却被时差搅得发胀。
可傅爷从来不会管这些。
他说让你来,你就得来。说让你打扫,你就得打扫。
雨越下越大。
就在樊棋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方向的时候,一个老妇人忽然停下脚步,看了他一眼。
那老人家穿着深绿色雨衣,头发全白了,撑着一把很大的黑伞,看见他一个亚洲小孩站在雨里发愣,大概实在有点可怜。
她慢慢走过来,用带着浓重口音的英语问他:
“孩子,你迷路了吗?”
樊棋怔了一下。他已经很久没被人叫过“孩子”了。
他低头把纸条递过去,声音有点哑:“请问这里怎么走?”
老妇人戴上老花镜看了半天,随后慢慢给他指了方向,还怕说不清,特地撑着伞,带着他走过了一整个街口。
临走前,她甚至从包里掏出一颗水果糖塞给他。
“雨太大了。”她笑着说,“快回家吧。”
樊棋没说话,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慢慢消失在雨幕里。
——回家。
他那时候其实不太明白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家,也不知道哪里可以回去。
等他终于找到那栋别墅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了。
那是一栋很漂亮的白色建筑,带着巨大的庭院和喷泉。
可此时院子里全是泥水,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灯惨白地照着雨幕。
樊棋刚推开门,就听见傅爷阴阳怪气的冷冷笑了一声。
“哟,大少爷终于舍得来了?”
樊棋低着头,“抱歉。”
凯文站在旁边抽烟。那个高大的白人男人大概刚洗完手,袖口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血。
他看了眼樊棋被淋成落汤鸡的样子,笑了。
“别吓你儿子了,也就迟到了没多久。”
傅爷轻嗤一声。
“我可没吓他。”
他说着,视线在樊棋湿透的裤腿上扫了一圈。
“再晚一点,尸体都该发臭了。”
樊棋没说话,只是安静地提着工具箱往里面走。
别墅里血腥味很重,混着红酒、香水和火药味,空气黏得让人反胃。
他把后脑那点垂下的头发挽起来,弯下腰,一点一点擦干净地板上的血,动作熟练得近乎麻木。
冰冷的水混着消毒液,把他的手泡得发白。
他那时候年纪太小,力气不够,有时候甚至拖不动成年人尸体,只能一点点往前拽。
而傅爷和凯文就在外面喝酒聊天,偶尔还能听见笑声。
等终于收拾到二楼卧室的时候,已经快凌晨三点了。
樊棋刚推开门不久,就听见“咚”的一声轻响,像什么柔软的东西掉了下来。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
房间里很黑,只有窗外闪电偶尔映进来一点惨白的光。他顺着声音慢慢看过去,视线停在那只巨大的雕花衣柜上。
里面有很轻的呼吸声。
樊棋安静了两秒,随后缓缓走过去,伸手拉开柜门。
柜子里面堆着很多衣服,最底下有一道很窄的缝。
而那道缝后面,有一只眼睛。
那是一只属于小孩子的眼睛。他的瞳孔因为恐惧缩得很紧,死死盯着外面,连呼吸都在发抖。
樊棋向来不喜欢和人对视,下意识的避开那道目光,往上移了移。
柜子的最上层,放着一尊很小的白瓷观音像。
观音低眉垂目,眉眼温柔,在昏暗里安静得有点不真实,面前还有香火和供品,一看就知道一直被人好好供着。
樊棋怔了一下。
不知道为什么,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看过的那些挂历。
那些被烟熏得发黄的观音画像也是这样。
永远慈悲,永远平静。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傅爷不耐烦的声音。
“那边有什么东西吗?”
樊棋站在那里,安静了几秒。
他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怎么做。
只要开口,外面那两个人就会进来,然后这个孩子会死。
很简单。
非常简单。
可不知道为什么,那一瞬间,樊棋忽然觉得很烦。
真的很烦。
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烦死了。
他已经好不容易把地板擦干净一遍了。如果再死人,那些血还得重新清理,他还得继续加班,还得再收拾一遍尸体,还得继续闻那些难闻的血腥味,还得继续淋着暴雨回去。如果自己有什么做得不好的,没准还得再挨一顿骂。
而他现在已经累得快睁不开眼了。严重的睡眠不足导致他头很痛,胃也很痛,太阳穴里面的神经也在突突地跳着,被雨淋透的衣物黏得他浑身难受,不想再跟外面那两个精力旺盛的老男人讲任何话。
他现在最想做的事情,只是回酒店洗个热水澡,然后躺下睡觉。
于是他伸手,把那尊小小的观音像拿了下来。
白瓷落进掌心,凉凉的,菩萨对他微微笑着,把他那颗烦躁的心稍微抚慰了一点。
外面傅爷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催第二遍。
“樊棋?”
少年低头看了一眼柜子里的那双眼睛,随后慢慢关上了柜门。
“什么都没有。”他说。
“非常抱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