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回廊。
庭院里的石灯笼散发着柔和暖光，池塘水面映着月色，偶尔有锦鲤游过，荡开一圈圈细微波纹。
推开主厅木门的时候，视野豁然开朗。
整个客厅高得惊人，挑高接近两层楼，抬头甚至能看见纵横交错的原木梁柱。
巨大的落地窗一直延伸到屋顶，将外面的庭院景色尽数纳入室内。
偌大的空间里只亮着几盏落地灯，巨型海南黄花梨茶几在光影中泛着温润沉稳的光泽。
墙上挂着几幅水墨山水，笔意苍劲，落款已经有些年头。
江渊慎走到茶桌旁坐下，宽大的客厅里顿时只剩下茶具轻碰的细微声响。
他拿起紫砂壶，动作娴熟而从容，滚烫的茶水顺着壶嘴缓缓流下，落进白瓷茶杯时发出清脆悦耳的声音。
袅袅热气升腾而起，茶香很快在空气里散开。
“尝尝。”叔叔将茶杯推过去，唇边带着淡淡笑意。“今年的新茶。”
江屿川接过茶杯，低头抿了一口。
茶汤入口微苦，片刻后，却有绵长回甘缓缓漫上舌尖。
两个人最开始聊的都是一些很普通的话题。
公司，投资，国外市场，甚至还有最近新闻里的经济政策，仿佛刚刚那场晚饭还没有结束。
直到某个瞬间，江渊慎忽然笑了一下。
“我想起来一件事。”
江屿川抬头，“什么？”
江渊慎端起茶杯，眼神有些悠远，像是真的陷入回忆。
“你小时候捡过一只流浪猫。”
江屿川微微一怔，“煤球？”
“对。”江渊慎笑了。“就是它。”
“那只猫特别黏你，别人碰一下都不乐意，只有你抱的时候最乖，还会跟你撒娇。”
江屿川没说话，只是安静听着。
江渊慎低头看着茶杯里的倒影，语气依旧温和。
“那只小黑猫很漂亮，既乖巧又听话，还会抓老鼠，这个家里的所有人都喜欢它。”
“后来它意外被车撞死的时候，家里的保姆哭了，司机哭了，连花园修树的园丁都哭了，结果只有你没哭。”
客厅忽然安静下来，插在青瓷碗里的线香在空气里一点点燃烧。
江屿川垂着眼，看不清神色。
江渊慎像是在讲一个有趣的故事，甚至还轻轻笑了一下。
他语气轻描淡写。可那些话落进空气里，却莫名有种说不出的凉意。
江屿川握着茶杯，指尖微微收紧。过了几秒，才淡淡笑了一下，“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我那时候不懂事。”
江渊慎看着他，“所以我才觉得惊讶。”
“我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你居然会喜欢上一个人，看来是我这个长辈当的失职了。”
江屿川垂着眼，没有说话，但眉头已经微微皱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这些话让他本能地不舒服。
江渊慎却像毫无察觉，很自然地换了个话题。
“不过，你带来的那个孩子看起来倒是挺单纯。”
江屿川神色稍微缓和了一点。“嗯，他人很好。”
“所以我还是稍微调查了一下他。”
江屿川瞬间皱起了眉头，“调查他？”
叔叔笑着摆了摆手，“别误会，我只是担心你，毕竟是你第一次谈恋爱。”
他说得理所当然，像所有关心晚辈的长辈一样。
“而且你也知道，你的身份比较特殊，我总得替你把把关。”
江屿川没有说话，听着他继续慢慢悠悠讲下去。
“资料其实不算多。学历一般，家世背景也很普通，现在经营一家咖啡店，收入应该不算稳定。”
江屿川脸上的笑已经消失了，可那个男人却依旧温和地说着。
“我还看到一份资料，说他以前做过珠宝鉴定师。不过很奇怪，工作经历几乎是一片空白。”
他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的人，说实话，我有点不放心。”
空气一点点沉下去。
当茶香变得越来越苦时，江屿川终于开口。
“叔叔想说什么？”
江渊慎看着他，神色甚至有些无奈。
“我不是反对你们，我只是担心你被骗。”
“屿川，你还年轻，第一次喜欢一个人，很容易把感情看得太重，过几年再回头看——”
“够了。”
声音忽然响起。
江渊慎愣住了。
这是今晚第一次江屿川打断他说话。
年轻男人坐在灯光下，神色已经彻底冷下来，那双眼睛漆黑得厉害，像深不见底的夜色。
“叔叔。”他缓缓开口。“我知道你是关心我，但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他。”
江屿川说到这里，忽然自嘲地笑了一下。
“事实上，如果真要比较，我欠他的东西比他欠我的多得多。”
江渊慎微微怔住，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认真。
客厅里安静了很久。
片刻后，江渊慎忽然笑了，带着一点无奈。
“好吧。”他轻轻叹了口气。“看来是我管得太多了，你别生气。”
江屿川没有说话，只是抿了抿唇。
叔叔端起茶杯，语气重新恢复温和。
“我只是担心你，毕竟你是我从小看着长大的。有时候习惯了替你考虑，可能会越界。”
他说到这里，甚至笑着摇摇头。
“看来是真的长大了，都会为了喜欢的人跟我翻脸了。”
江屿川沉默片刻，终究还是缓和了一点，“我没有想跟您翻脸。”
江渊慎点头：“那这件事到此为止，以后我不提了，我也没想着让你和他分手。”
他说得很诚恳，几乎挑不出任何问题。
可不知道为什么，江屿川胸口那点异样感并没有消失，反而变得更重了一些。
最终，他还是站起身，对着叔叔微微点了点头，“时间不早了，我回去看看他，叔叔也早点休息。”
江渊慎笑了笑。
“去吧，喝成那样，估计够你照顾一晚上。”
脚步声渐渐远去。回廊重新恢复安静，直到彻底听不见，江渊慎才慢慢收回目光。
客厅里只剩下他一个人。
窗外夜色浓重，风吹过院子里的竹林，沙沙作响，像有人在低声耳语。
他坐在那里很久没有动。
然后缓缓低下头，目光落在茶几角落的一张照片上。
那是一张很旧的照片，边缘已经微微泛黄，像被岁月反复摩挲过。
照片里是两个年轻人。
左边的人穿着白衬衫，笑得意气风发，正是年轻时的江渊慎。
而右边的人，戴着学士帽，个子要稍微高一点，显然刚刚大学毕业。
可诡异的是，在这张理应充满喜悦的毕业照里，那个被簇拥在中间的男人脸上没有半点笑容。
男人站在那里，神情冷淡地看着镜头，像是极力在压抑着什么。
而那张脸，和江屿川几乎一模一样。
江渊慎静静望着那张照片，很久没有移开目光。
昏黄灯光落在他脸上，把眉眼映得有些模糊，像隔着一层薄雾，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笑。
然后慢慢举起手里的茶杯，朝着照片的方向遥遥碰了一下，低声说：
“你看，连他都会喜欢上别人。”
声音轻得像叹息，又像自言自语。
风吹进窗户，照片边缘轻轻颤了一下，桌上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而他脸上的笑意，正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