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川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
意识从混沌中一点点浮上来时，窗外的天色还停留在黎明与清晨交界的颜色。
大阪的天空泛着淡淡灰蓝，远处隐约传来电车经过的轰鸣，还有楼下早餐店开门时模糊的人声。
江屿川皱了皱眉，还没完全睁开眼，手已经本能地往旁边探过去，掌心落在床单上。
空的。
他微微顿住，指尖无意识地在床铺上停留了一瞬。
那里甚至已经有些凉了，不像刚刚离开。
电话铃声还在响，可江屿川却没有立刻去接。
他缓缓睁开眼，看了一下四周。
浴室门敞开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水声。
整个房间安静得过分。
樊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离开了。
江屿川垂下眼，沉默了很久。
其实也没什么好意外的，毕竟那个人是樊棋。
他向来自由，从来不属于任何地方，也不属于任何人，没有任何人可以强迫得了他，也没有人可以囚禁他。
他想出现的时候就出现，想离开的时候就离开，始终如此。
即使自己曾经无数次到达过他身体的最深处。
只不过……
江屿川望着空荡荡的床铺，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这一次会有一点不一样。
电话铃声再次响起，终于把他的思绪拉回来。
江屿川闭了闭眼，将胸口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压下去，伸手拿起手机。
“喂。”
电话刚接通，那头立刻传来一道震耳欲聋的大嗓门。
“江屿川——！！告诉你个好消息！！”
黑泽莲太兴奋得几乎快从电话里冲出来。
江屿川把手机稍微拿远一点，揉了揉眉心。
“你中彩票了？”
“比中彩票厉害一百倍！”黑泽在那边笑得极其嚣张。“杀我的订单取消了！”
江屿川动作微微一顿，这下是真的清醒了。
“取消了？”
“对！”黑泽声音里全是劫后余生的得意。“我昨天晚上躺床上想了一夜，到底是谁这么恨我，后来终于让我想明白了。”
江屿川掀开被子起身，赤脚踩在木地板上，慢条斯理地捡起衬衫穿上。
“你那个和你一起长大的竹马？”
电话那头瞬间沉默，过了两秒：“你怎么知道？！”
江屿川扣上纽扣，神情平静。
“因为除了他，没人会因为一点小事想杀你。”
黑泽：“……”
虽然是事实，但为什么听起来这么让人不爽。
他决定跳过这个话题。
“反正就是他。”
“我今天一大早坐了最早一班的新干线杀到东京，直接堵在他家门口。”
江屿川走到窗边，拉开窗帘，晨光顿时倾泻而入：“然后？”
“然后他承认了。”黑泽理直气壮。“而且还特别理直气壮。”
“理由呢？”
电话那头再次陷入沉默。
这一次沉默得更久，久到江屿川都挑起了眉。“说话啊。”
黑泽咳嗽一声，声音忽然开始发虚。
“那个啥，上个月有个酒会，我们都喝多了。然后不知道为什么……滚到一起去了。”
江屿川：“……”
黑泽开始自暴自弃。
“第二天醒来他发现自己被我睡了，气得想杀人，本来只是准备找人揍我，结果那个杀手公司的销售特别热情，他又是个面子薄的，硬生生买了一个最贵的至尊豪华套餐。”
江屿川靠着窗框，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连眼角都微微弯起。
“所以呢？”
“所以今天早上我俩打了一架。”黑泽语气里是藏不住的洋洋得意，“我把他给睡服了。”
江屿川：“……”
他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可能低估了黑泽的精神状态。
电话那头，黑泽还在喋喋不休：“我跟你讲，他们东京人就是麻烦，想得多，小心眼，还特别别扭，下次我带他来找你道歉，——”
话还没说完，电话另一边忽然传来一道慵懒的男声，带着明显的笑意，慢悠悠开口。
“哦，那你这个大度的大阪人，今晚当下面那个怎么样？”
空气安静了一瞬。
下一秒，黑泽瞬间炸毛：“你说什么？！”
紧接着，电话那头爆发出激烈的日语争吵，语速快得像机关枪扫射。
江屿川面无表情地把手机拿远，觉得自己根本不应该接这个电话。
就在他准备直接挂断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道极轻的开门声，带着清晨凉意的风一起涌了进来。
空气里多了一丝咖啡香。
江屿川微微一怔，还没来得及回头，一道身影已经靠了过来，额头轻轻抵上他的肩膀，随后在他颈窝里懒洋洋蹭了一下。
“你在跟谁打电话？”樊棋的声音低低响起。尾音拖得很慢，莫名透着一点危险，“怎么笑得这么开心？”
江屿川彻底愣住了，后背猛地一僵，连电话里黑泽的鬼叫都没听见。
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那里，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温度与那个人真实存在的气息。
樊棋没有走，没有像过去无数次那样转身离开他的世界。
他只是出去了一趟，买了点东西，仅此而已。
胸口那块从醒来开始就空荡荡的地方，忽然被什么东西填满，暖得发烫。
电话那头，黑泽似乎终于听见了声音，争吵声戛然而止。
随后，他发出一声惊天动地的尖叫。
“不会吧？！你们两个不会——”
话还没说完，江屿川已经毫不犹豫按下挂断。
世界终于安静下来，房间里只剩下两个人。
樊棋还懒洋洋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拎着两杯便利店买来的咖啡，神情明显有点不爽。
“谁啊？”
“黑泽。”
“哦。”樊棋脸色顿时更臭了，“怪不得笑那么开心。”
江屿川终于忍不住笑了。
他转过身，静静看着面前的人。
晨光从窗外落进来，照亮额角已经结痂的伤口，照亮那双漆黑漂亮的眼睛，也照亮他真实存在的模样。
不是梦，也不是幻觉，他真的站在这里。
下一秒，江屿川伸出手，把人抱进怀里。
樊棋明显愣了一下，耳根慢慢红了。
“江屿川。”
“嗯。”
“你今天是不是有病。”
江屿川把下巴抵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笑了一声。
“可能吧。”
停顿片刻，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
“先生，谢谢你回来。”
阳光一点点漫过窗台，咖啡香混着清晨空气缓缓流动。
许久之后，樊棋轻轻“啧”了一声，像是嫌他矫情，却终究没有推开。
他只是抬起手，有些生疏地揉了揉他的后脑勺。
“嗯，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