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棋成年那一年,组织里很多人都觉得他终于熬出头了。
十八岁,正式获得A级执行资格,拥有独立代号,也拥有了单独出任务的权力。
这是地下世界里无数孩子拼了命想得到的东西。
多少人熬不过训练场,多少人死在考核里,多少人连成年都撑不到。
而樊棋做到了。
可偏偏就在这一天,傅爷把他们两个人叫去了办公室。
那天下着雨,阴沉的天空压得很低,豆大的雨点不断砸在落地窗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办公室里弥漫着雪茄的味道,烟雾缭绕,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樊棋推门进去的时候还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看见傅爷手边那份档案,以及站在旁边的凯文,心里忽然莫名跳了一下,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缓缓浮上来。
傅爷坐在办公桌后,低头翻看着文件,听见脚步声,才将档案轻轻放到桌面上。
“从今天开始。”他抬起头。“Key正式升为A级执行者。”
樊棋点了点头:“谢谢父亲。”
傅爷嗯了一声,随后像是随口提起一般。
“另外,江屿川以后会换一个带队人。”
办公室忽然安静下来。
樊棋怔在原地,一时间甚至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傅爷掸了掸烟灰,语气平静。
“我说,从今天开始,你们分开,以后由别人负责培养他。”
短短一句话,却像重锤狠狠砸下来。
樊棋脑子里嗡的一声,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
江屿川也愣住了,像突然被人按下暂停键,那张向来带着笑意的脸第一次出现明显的空白,仿佛根本无法理解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过了很久,樊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为什么?”
傅爷吐出一口烟。
“没有为什么,你已经成年了,以后会频繁出境执行任务,带着一个孩子不现实,组织有组织的规矩。”
樊棋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居然说不出反驳的话。
因为傅爷说得没错。
从规则上来说,确实如此。
可不知道为什么,胸口却堵得厉害,像被人硬生生从身体里挖走了一部分。
他上前一步:“父亲,江屿川是我带出来的,别人带不合适。”
傅爷连头都没抬。
“组织不是幼儿园,没有谁离不开谁。”
一句话堵死所有余地。
空气再次安静下来。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我不要。”
人们下意识看过去。
江屿川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厉害,垂在身侧的手已经攥得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可那双眼睛却死死盯着傅爷。
“我不要换人,我要跟我哥一起。”
傅爷甚至没有抬头,仿佛只是在听一个孩子无理取闹。
“决定已经下了。”
听到这句话,江屿川忽然安静下来,神情甚至有些诡异。
樊棋心里猛地一沉。
他太熟悉这个表情了。
每次这小鬼准备干什么疯事的时候,都会这样。
果然,下一秒,江屿川突然动了。
一道寒光骤然闪过,所有人甚至来不及反应。
噗嗤——
他直接捅了自己一刀。
刀刃直接没入他的腹部,鲜血瞬间涌出来,大片大片晕染开来、白色衬衫几乎是在瞬间被染成刺眼的红色。
时间仿佛凝固,整个办公室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樊棋脑子轰然炸开,脸色瞬间惨白。
“江屿川——!!!”
他几乎是本能冲过去。
可还没碰到人,江屿川已经猛地将匕首从自己身体里面拔了出来,鲜血飞溅。
下一秒,他一把把人扯过来,冰冷刀锋直接横在了樊棋脖子上。
空气骤然绷紧,保镖们同时拔枪,黑洞洞的枪口齐刷刷对准少年。
可江屿川像感觉不到疼,鲜血顺着衣角不断滴落,脸色白得像纸。
他看着傅爷,眼神平静得近乎疯狂。
“如果一定要分开我们,我就先杀了我哥。”
刀锋微微下压,樊棋脖颈立刻浮现出一道血线,鲜红刺目。
“然后。”江屿川轻声说,“我就去死。”
整个办公室鸦雀无声,所有人都被震住了。
连傅爷都沉默下来,显然没想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会疯到这种程度。
就在这时,旁边忽然响起一阵热烈的掌声。
啪啪啪啪——
凯文激动得眼睛发亮,整个人都快跳起来。
“ Oh my Gosh !傅,我爱死这个孩子了!你到底从哪儿找来的神奇宝贝?!”
傅爷面无表情看他:“神奇宝贝不是这么用的。”
凯文完全没听进去,还在兴奋鼓掌。
“太精彩了!Fantastic baby!”
“他简直是天才!”
办公室里原本紧绷到极点的气氛莫名被冲散了几分。
傅爷终于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后看向满身是血的江屿川,又看向被刀架着的樊棋。
半晌,无奈摆了摆手。
“行吧。”他叹了口气。“算你们赢了。”
“组织成立这么多年,你们是唯一一对例外。”
话音落下,江屿川终于松了一口气。
下一秒,他身体晃了晃,直直向后倒去。
“江屿川——!!!”
樊棋的声音几乎变了调,整个房间瞬间乱成一团。
………
等抢救结束已经是深夜。
走廊一片死寂。
惨白灯光落下来,将影子拉得很长。
樊棋坐在病房门口,双手沾满已经干涸的血迹。
他甚至不敢闭眼,脑海里全是那把扎进腹部的刀。
直到护士推门出来:“病人醒了。”
下一秒,樊棋猛地站起身,几乎是冲进病房。
病床上的江屿川脸色苍白,嘴唇没有半点血色,甚至还没来得及说话。
啪——
一记耳光狠狠落下来。
江屿川被打得偏过头,整个人都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开口。
“哥……对不起。”
樊棋眼眶通红,胸口剧烈起伏。
江屿川乖乖认错:“我不应该用刀指着你。”
结果话刚说完,樊棋彻底炸了。
“我生气的是这个吗?!”
“江屿川!你什么时候都不应该拿自己的命开玩笑!你是不是疯了?!”
“万一伤到内脏怎么办?!万一抢救不过来怎么办?!万一——”
声音忽然戛然而止。
樊棋死死盯着他,眼眶越来越红,胸口剧烈起伏,像终于被逼到了极限。
“你死了……”他的声音忽然哑了,“我怎么活下去?”
这句话一说出口,连樊棋自己都愣住了。
江屿川怔怔看着他。
许久,他忽然笑了,那双漂亮的眼睛微微弯起来,带着病后的苍白,却温柔得不可思议。
“哥。”
他轻轻伸出手,勾住樊棋的小指,像小时候撒娇那样轻轻晃了晃。
“对不起,以后不会了,真的。”
樊棋看着他,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低下头。
额头抵在病床边缘,闭上了眼睛。
而那只冰凉的小手,却始终没有松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