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鉴的声音隔着玻璃透过听筒传了过来。
里面盛满了太多狂躁的恨意。
顾长晏心头一沉,从没想过,会是这样的原因。
“呵~你说什么就是什么?我爸?害死了你全家?沈鉴你可别得了什么臆想症。”
沈鉴坐在椅子上嗤笑出声。
你看,人总会第一时间站在自己亲人的一边,不分青红皂白。
“你还记得10年前云栖市那场轰动一时的金矿矿难吗?
也对……那时你才初一快要升初二的年纪,被父母细心呵护,衣食无忧,哪里会留意底层百姓的生死疾苦。”
他身子向后靠了靠,仰头望向会见室里单调压抑的天花板,
目光有些茫然,思绪仿佛飘回到了以前。
“当时我还不姓沈,也是别人眼里人人艳羡的少年,父亲池砚是云栖市金矿的总工师,为人正直,母亲漂亮温婉,一家人安稳度日,其乐融融。”
“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彻底撕碎了我安稳的人生。
明明是他们利欲熏心私自违规过度开采,刻意伪造安全报告书,想用矿难掩盖他们私吞黄金的罪责。
却将所有罪责,全都推到了我父亲身上,让他一个人背负三十六条人命的骂名!”
沈鉴缓缓收回视线,死死盯住玻璃那一面的顾长晏,恨意翻涌。
“而你爸,业界赫赫有名的顶尖律师,那个发挥好了能把对面律师送进去的顾淮,
作为我爸的辩护律师,却在庭审那天选了的沉默不言!
他明明收集了那么多证明我爸是被人冤枉的证据,却不为他当堂申辩!”
“顾长晏,你告诉我,他明明手握真相,为何偏偏选择沉默,这是为什么?!啊?!”
顾长晏抿嘴,没有反驳也没有回答,心里有震惊,更多的是茫然。
“我爸就这样不明不白的被判了11年,连红圈律所的顾淮都选择了沉默不言,谁还敢为我爸伸冤?”
“更可笑的是,那些矿工家属听信谣言,认为一切都是我爸的错,将所有的怨恨尽数发泄在了我和我妈身上,要我们一家给他们的丈夫儿子偿命!”
“顾长晏,你体会过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母亲被这些人用石头活活打死的场面吗?!啊?”
“明明妈妈是那么乐观,明明前一天还抱着我告诉我,没事,我们等爸爸11年。
可第二天她却为了保护我,被那些冲昏了头脑的遇难者家属活活用石头砸死在了我的眼前!”
沈鉴双目瞬间充血变得猩红,胸腔剧烈起伏,压抑多年的痛苦彻底爆发。
“顾长晏,你告诉我,这时候的法律呢?!这时候的法律去哪了?!”
“他们明明那么努力的活着,那么正直的活着,从未做过半分亏心事,甚至还未山区的孩子捐赠希望小学。
却因为上层之人的贪得无厌,私自开采占有国家资源,为了掩人耳目人为制造矿难,就要背上所有的罪责与骂名,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试问那个顾家公正道义的顾淮为什么不站出来!为什么最终选择沉默?为什么不把证据拿出来!为什么成为他们的帮凶!”
“为什么!!”
“为什么!!!”
“当时的我和你一样大,连火化我妈的钱都没有!连个小小的骨灰盒都买不起!顾长晏!我该不该恨!”
顾长晏垂眸,
原来这就是他恨自己的原因,这就是他上辈子折磨自己、报复顾家的原因。
良久,沈鉴像是宣泄够了,情绪稍稍平复,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是无尽的悲凉落寞。
“后来,我只能把我妈偷偷埋在了后山里。在那里,我遇到了一个怪人,一个满身银饰的怪人,她说要不要跟着她走?”
“起初我是拒绝的,因为我还有爸爸要等。我要等他出狱的那天。”
“可我日夜期盼,等来的,却是一个装满了骨灰的没有温度的骨灰盒,是当时的我给妈买不起的骨灰盒,而这次……装的却是我爸。
他们都说他是在牢里畏罪自杀,可我不信,他那样深爱着妈妈,怎么可能忍心扔下她?再难他都会活着。”
“直到我考入云栖大学,重新回到这座城市,找到了当时从监狱里放出来的人了解当年的真相。
原来……他进监狱的第二天,就因为帅气好看的外貌被那群“舍友”活活玩死。”
沈鉴笑着笑着便哭了,温热的泪水无声的洒落,直盯盯的看着顾长晏,爱恨交织。
“所以,顾长晏,我凭什么不恨你们顾家!你们的公正呢?你们的悲悯呢?
我凭什么不能恨你!!凭什么不能恨你?!”
沈鉴泣不成声。
可却又无可救药的喜欢着,在大学校园里相见的那一眼便喜欢上了。
恨是真的,爱也是真的,两种极致的情绪日夜撕扯,快要把他逼疯。
顾长晏沉默着,看着眼前被仇恨逼的失控的沈鉴,心里五味杂陈,一时不知道该怪谁。
“所以,这就是你上辈子即使我已经高位截瘫,却还要带着一群男人一遍一遍凌辱我的原因?”
沈鉴被顾长晏这句话弄得有些茫然,怔怔的看向顾长晏:
“上辈子?什么上辈子?”
一旁始终沉默的秦烨,将这句字字诛心的话,听得一清二楚。
握住顾长晏的手骤然收紧,他终于知道阿晏得PTSD的原因了。
他的阿晏,他心尖尖上的人,他舍不得碰一下的人,他连爱爱时都克制自己不要伤到他的人,竟然上辈子熬过了那般暗无天日,受尽折磨的日子。
他不敢去想阿晏上辈子是怎么熬过来的,不敢想他曾经承受了多少痛苦和绝望,才会留下那样深的阴影。
一想到,心就像是被一只手插入胸膛紧紧捏住,很疼很疼。
另一只垂落在一侧的手攥的发白,浑身颤抖,滔天的怒火在胸腔中疯狂翻涌,看向沈鉴的眼神逐渐冰冷,翻涌着掩饰不住的杀意。
顾长晏像是感受到了他的情绪,挂断了电话,转过头来,在秦烨额上落下一个轻轻的吻,
“别怕,那是上辈子的事,这辈子那些事没有发生,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在这里,在你身边吗?”
秦烨收敛了眼中的杀意,却压不下心里的痛与酸涩,喉结滚动,带着浓浓的愧疚将顾长晏轻轻拥入怀中。
“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
顾长晏靠在他怀里,听到他强有力的心跳,心底泛起一丝酸涩,拍拍秦烨的背
“傻瓜,这是上辈子的事,跟你有什么关系?”
“可我还是难受。”
秦烨将头埋在他的发顶,声音有些闷:
“那时的阿晏肯定很痛苦很绝望,我没能出现在阿晏的身边,是我的错。”
顾长晏的心像是被什么撞了一下,又酸又软。
他抬手,轻轻捧起秦烨的脸,指尖摩挲着那双盛满真挚又愧疚的丹凤眼,眼底满是温柔与缱绻,认真的看着他的眼睛:
“没有错,秦烨。你看,这辈子你找到了我,护着我,陪着我,真的什么都没有发生。我们以后好好过我们的日子,好不好?”
秦烨看着他温柔的眼眸,心底的酸涩与愧疚稍稍缓解,用力点头,
“好,都听你的。以后,我绝不会再让你受一点委屈,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到你。”
顾长晏从秦烨怀里出来,低声笑了起来,“我现在可是顾总,凶名在外的顾总谁敢给我受委屈?”
秦烨看着顾长晏的笑,宠溺一笑,“嗯,没人敢给我们顾总受委屈。”
“我们走吧,别在这里待着了,晦气。”
……
两人一路走了出去,没再理会玻璃后那个时而哭时而笑的沈鉴。
走出监狱门口,秦烨转头看着这厚重的大门,眼神冰冷,杀意浮现,
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电话:
“别让沈鉴活着走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