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长晏的手再次一顿。
他会这么好心?
顾长晏永远记得牢狱那一面,
沈鉴眼底翻涌的蚀骨的恨,
那是恨不得将顾家、将他一并碾碎的偏执与怨毒。
他们之间,只有仇,没有半分情分。
可眼下,西医无路,玄学无解。
这是绝境里最后一丝渺茫到荒唐的希望。
哪怕前路是陷阱,他也别无选择。
顾长晏压下心底所有戒备与疑虑,声音平静无波:“见,带去主栋会客厅。”
“是。”
周管家退下后,顾长晏从容抬手整理好袖口,
敛去眼底连日熬出的疲惫与狼狈,褪去所有陪护时的温柔,又恢复成宏业总裁冷静自持的模样,迈步走向会客厅。
他抵达时,沈鉴已然等候在厅中。
时隔这么长时间再见,男人褪去了牢狱的落魄,
一身正装挺拔利落,只是眼底沉淀的厚重,再也藏不住。
听见脚步声,沈鉴猛地抬眼,目光瞬间锁定来人,骤然起身。
他一瞬不瞬地看着顾长晏,眼神滚烫、贪恋、隐忍,裹挟着积攒两世的思念、愧疚与偏执,几乎要将人笼罩。
他多想上前,狠狠抱住心心念念两世的人。
可指尖微微抬起,又死死攥紧收回。
不敢唐突,不敢惊扰,更没有资格。
千般心绪翻涌,最终只化作一句低沉沙哑、轻得像叹息的呢喃:
“好久不见,阿晏。”
顾长晏微微蹙眉。
这人眼神太怪了。
没有从前的算计、怨怼和刺骨的恨意。
取而代之的,是浓烈到让他陌生的深情、疲惫,甚至里面还藏满了……浓烈的愧疚与思念?
全然不像那个恨透顾家、恨透他的沈鉴。
心底疑虑丛生,可他没有多余精力纠结旁人的情绪。
直奔主题,语气冷静淡漠:
“管家说,你有救我老公的法子。”
一句 “我老公”,像细密的针,狠狠扎进沈鉴心口,酸涩胀痛席卷四肢百骸。
是他活该。
是他两世偏执,亲手推开他,亲手错过了他。
他压下眼底所有酸涩,重重点头,语气笃定:
“能救。”
这短短两个字,是绝境里唯一的光。
连日来压在心头的绝望与死寂,
终于裂开一道缝隙,顾长晏眼底掠过一抹久违的亮光。
他抬手示意,姿态疏离得体:“请坐。”
沈鉴依旧站着,定定凝望着他,不肯移开目光。
顾长晏抬眸,再次开口,字字清醒:
“沈先生,我该付出什么代价?”
他太清楚沈鉴的恨。
他们之间,从来不会有免费的善意。
对方骤然现身,手握唯一解法,所求必然不一般。
沈鉴喉结滚动,轻声开口,带着释然的沙哑:
“就当是,我为自己赎罪。”
“赎罪?”
顾长晏眼底满是审视与不信。
当年法庭上池砚蒙冤、狱中惨死,他恨顾家、恨自己,情理之中,天经地义。
牢狱改造,怎么可能会磨平这么深的恨意?
反倒要主动为他赎罪?
巨大的违和感萦绕心头,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猜测,骤然闯入脑海。
顾长晏瞳孔微凝,直直看向他:
“你也重生了?”
沈鉴缓缓点头承认。
所有的反常、所有的温柔、所有的愧疚,在这一刻全部有了答案。
会客厅内有那么一瞬的沉默。
顾长晏心底泛起一阵复杂的唏嘘。
原来不止他一人,被困在宿命的轮回里。
前世恩怨纠缠,恨意相生,报复往复,人人都是这残局里的受害者。
他爸当年未曾站出来申辩是真,池砚蒙冤惨死狱中是真。
可两世蹉跎,所有人都早已为过往付出了惨痛代价。
顾长晏轻声开口,“不用赎的,沈鉴。”
过往皆宿命,人人皆可悲,不必再执念赎罪,不必再自我煎熬。
可沈鉴看着他,眼神执拗,带着两世无法消解的悔恨:“要赎。”
赎我前世瞎了眼,恨错了人。
赎我前世偏执报复,伤你、逼你、害了你。
赎我前世明明深爱,却亲手将你推入地狱,最后眼睁睁看你惨死的罪孽。
千言万语,最终只剩这一句执拗的坚持。
顾长晏不再争辩,轻轻叹口气,心绪平复,回归正题:
“什么时候可以开始解蛊?”
“明天。” 沈鉴应声,“我要去接一个人。”
顾长晏微微沉吟,了然抬头:
“当初收留你的那位长辈?”
“嗯,我的亚母。”
沈鉴点头,眼底难得有了一丝暖意,“只有她,能解这只蜘蛛蛊。”
“好。” 顾长晏颔首,礼数周全,“那我明日恭候大驾。”
沈鉴深深望了他最后一眼,将这两世朝思暮想的眉眼牢牢刻进心底,不再多留,转身大步离去。
门外豪车早已等候,司机躬身护他上车,车子缓缓驶离碧水湾。
车厢密闭,隔绝了所有外界视线。
窗外最后一片叶子从枝头落下。
沈鉴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唇角微微勾起,只要他安好,只要他能好好活着,便够了。
……
独栋的小别墅内,冬日的暖阳通过落地窗洒在屋内,水培的雪柳随意摆在拐角。
一只已经有些年纪,皮肤有些松垮的手,掐着一杆老式又古朴的烟枪,停在半空,烟雾卷着弯,蒸腾而上。
“想清楚了?”
安静客厅里兀的传来一声女人的询问声。
“嗯,想清楚了。”
女人的手动了,
拿起那只烟嘴递在唇边,吸了一口,眼睛在烟雾里看不清什么情绪。
起身转身上楼朝着自己的房间走去,只是背影比往日多了几分佝偻。
第二日,碧水湾内,沈鉴早早就带着他的亚母来了,顾长晏也是在大门口躬身迎接。
车子缓缓停靠在次栋那做专门改造的“疗养院”大门上。
沈鉴第一个下车,绕到一旁护着一个身穿藏蓝色民族服饰头戴银饰的中年女人下了车。
女人抬眼看了一眼周围,转头看向已经恭敬站在一旁的顾长晏。
没有多余的寒暄。
“先带我们去见那个叫云胡的。”
“好,您这边请。”
几人前往主栋那关押云胡的负二层地下室。
瀚海环球的安保人员排列两侧,房间的门被打开,露出了里面被牢牢束缚在铁板床上的云胡。
“我和鉴娃进去就可以,你们在外面等。”
顾长晏点点头。
女人又补充一句:“别偷看。”
“好。”
顾长晏领着这段时间长期吃住都在这里的夏淼淼走了出来,耐心等待。
妇人盯着被麻药哄睡着的云胡:“倒是个炼蛊的好苗子,可惜了…”
转头看向沈鉴:“我要开始了。”
沈鉴点头,聚精会神的往云胡的身边又靠了靠。
妇人从头上取下一片银色的刀片,随意一划,
云胡的手腕上便多了一道血痕,鲜血慢慢渗出。
下一瞬,妇人掌心轻轻一摊。
一只通体透黑、身形极小、姿态威严的蛊虫,便慢悠悠从她指尖爬出。
不同于云胡那阴邪暴戾的蜘蛛蛊,这只蛊自带压制众生蛊虫的上位威压。
刚一出世,本来熟睡的云胡不受控制的猛的一抖,像是突然打了个冷颤。
只见一只像是蜘蛛一样的蛊,顺着云胡的血管爬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