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雪衣拉过还在散发寒气的谢不争,上下打量了一番。
从头到脚,从衣摆到袖口,从发梢到指尖。
确定没有血迹,没有伤口,气息平稳,灵力充沛,这才把悬了一路的心放回肚子里,紧接着涌上来的就是后怕。
“你没受伤?没出事?为何不送信回去?”
谢不争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顾雪衣的肩膀,落在门外那个正努力把自己缩成鹌鹑、恨不得当场隐身的宁欢身上。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温和有礼,堪称春风拂面,却让宁欢的寒毛从后脑勺一直炸到尾椎骨。
“宁姑娘,” 谢不争语气轻柔,仿佛只是在问候一位久别的故友,“我没传信回去吗?”
宁欢蹑手蹑脚往后退了半步,干笑了两声,声音虚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哈、哈哈……赶了这么久的路,好、好累啊……我的房间在哪里?我要去休息了,我真的很累了……”
“左边第二间。” 谢不争抬手,彬彬有礼地为她指明了方向,笑容不变,“宁姑娘先去休息。等安顿好师尊,明日谢某有些事想向姑娘请教一二。”
“不用了吧!” 宁欢脱口而出,求生欲瞬间拉满,“我明天、明天还有很重要的事!真的!特别重要!火烧眉毛!”
“那就今晚。” 谢不争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夜深人静,正好谈心。”
宁欢的脸彻底垮了。
她绝望地转向顾雪衣,眼神里写满了“救命”两个大字:“顾峰主!今晚您有事吗?我觉得您一个人睡不安全!我想跟您睡一间房!我可以打地铺!我还会讲睡前故事!”
顾雪衣还没来得及开口拒绝,谢不争已经往前一步,不动声色地挡在了顾雪衣和宁欢之间,将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遮在了身后。
他看着门外的宁欢,笑得愈发和煦,眼底却毫无温度。
“宁姑娘,” 他轻声道,“还不回去吗?”
宁欢:“……”
她张了张嘴,又闭上,看了看谢不争那张温文尔雅的脸,又看了看从谢不争肩膀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满脸写着“我尽力了”的顾雪衣。
然后她认命地闭上了嘴,不情不愿、一步三回头地朝着左边第二间房挪去,背影写满了死定了的悲壮。
顾雪衣看着她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想起自己刚才在门口答应过要尽量救她,忍不住探出脑袋,对着宁欢的背影安慰道:
“没事的,不争性格很好的,他不会为难你的。”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帮你说他!”
宁欢的背影顿了一下,回头看了顾雪衣一眼,那眼神复杂得难以形容,仿佛在说:您闭嘴吧,您越说我死得越快。
然后她被谢不争一个眼神扫过,立刻缩回脖子,灰溜溜地钻进了左边第二间房,“砰”地关上了门。
走廊里终于安静下来。
谢不争转过身,面向顾雪衣。
他脸上那副让宁欢心惊胆战的笑容已经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师尊,” 他轻声开口,声音比刚才和宁欢说话时柔软了不知多少倍,“您怎么会过来的?您身体还没恢复,灵脉也未修复,毕竟是魔界,太危险了。”
他的语气没有责备,只有真切的担心和后怕。
顾雪衣看着他这副样子,心里的那点气消了大半。
他叹了口气,解释道:
“我那日见你一直没来。宁欢说你为了帮我恢复灵脉,孤身去幽荧寒渊寻九转蕴灵蕈,本来说好一日便归。我就想着……等等你。”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
“没想到三日你都没回来。她说你可能有危险,就……带着我来找你了。”
谢不争安静地听着,垂下眼帘,长睫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顾雪衣,嘴角勾起一个很浅、很淡的弧度。
“我离开第一日,” 他轻声问,语气依然温和,“她就去结界里找到您了?”
顾雪衣犹豫了一瞬。
他看着谢不争的眼睛,那双眼眸清澈如水,倒映着他的身影,看起来是那样温驯、乖巧、人畜无害。
但他就是觉得不太妙。
虽然谢不争在笑,笑得很好看,笑得让人如沐春风。
但顾雪衣的第六感在疯狂报警。
他选择性地隐瞒了一些细节,比如宁欢其实很早就开始往结界里钻,比如宁欢问了他一些起奇奇怪怪的问题。
“嗯。” 他点了点头,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坦然无辜,“那天她找到我,说你可能有危险,问我愿不愿意来找你。”
他没有提起狗蛋儿带他来的事,不然恐怕更加不妙。
不过那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现在站在这里,看着谢不争安然无恙,没有受伤,没有出事。
这才是第一要紧的事情。
谢不争看着他,看了很久。
久到顾雪衣以为他要追问,久到他已经在心里打好了好几版补丁和圆谎腹稿。
然后谢不争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他没有追问。
“师尊,” 他低声道,垂下眼帘,睫毛轻轻颤动,“下次不要再这样冒险了。”
“我会担心。”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压抑的颤抖。
顾雪衣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是他张了张嘴又觉得气氛有些奇怪。
所以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任由谢不争握着他的手腕,感觉到那只手修长有力,带着温热的温度。
“……嗯。”
他低低应了一声。
谢不争带着他回房间后,离开前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回头对他笑道:“师尊,我不是一个人来的这里。今日师尊好好休息,明天还有很多人要见师尊,他们见到你一定很开心。”
顾雪衣疑惑,谢不争已经背叛正道,转投魔界,还能跟什么人一起来这里,还是认识他的熟人?
谢不争只是笑笑:“明日师尊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