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清晨,谢不争准时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热气腾腾的早餐。
顾雪衣已经洗漱完毕,坐在桌边等着。
昨夜谢不争那句“有认识的人想见师尊”,让他辗转了半宿,愣是没睡踏实。
他把粥碗接过来,却没急着动勺,抬眼问道:“昨夜你说的,有认识的人要见我。他们人在哪?”
谢不争将几碟小菜一一摆好,语气温和平缓:“师尊先吃,吃饱了,才好见故人,不是吗?”
顾雪衣看了他一眼,没再追问,低头开始喝粥。
谢不争就安静地侍立在一旁,并不催促。
待他放下碗筷,谢不争才开口道:“师尊随我来。”
他领着顾雪衣穿过客栈昏暗的长廊来到后院。
院门是虚掩的。
谢不争推开门,侧身让开,轻声道:“师尊,请。”
顾雪衣深吸一口气,迈过门槛。
晨光倾泻而下。
院子里站着许多人。
他看清那些面容的瞬间,脚步顿在了原地。
宁欢站在最边上,手里攥着她那本从不离身的小本子,难得没有在写写画画,只是安静地站着。
而站在她身边的……
是林琳。
她穿着鹅黄色的裙子,还是一样的娇俏可爱。
一贯笑着的脸上,如今眼眶里蓄满了泪,像是一座即将决堤的堤坝。
她死死咬着下唇,直到看见顾雪衣的那一刻,那堤坝轰然崩塌。
“顾峰主!”
林琳几乎是扑过来的。
她踉跄着跑过青石地砖,扑到顾雪衣面前,双手紧紧抓住他的衣袖,像是怕他下一瞬就会消失。
然后她放声大哭。
“顾峰主……顾峰主……你真的活过来了……你真的……”
她哭得语无伦次,泪水像断了线的珠子,扑簌簌地落在顾雪衣的手背上,滚烫滚烫的。
那张可爱的脸此刻被泪水糊得一塌糊涂,她却全然顾不上,只是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仿佛攥着这世间最珍贵的宝物。
“我太开心了……我太开心了……”
顾雪衣僵在那里,喉头发紧。
他从未见过林琳这样哭。
在他记忆里,她永远都明媚又阳光,像一个小太阳。
可现在她在他面前,哭得像个丢了糖果又失而复得的孩子。
不远处,灵瑶一袭清冷道袍,卓然独立。
她没有上前,只是远远地站着,对顾雪衣微微颔首,声音一如既往的清淡:“顾峰主。”
但她眼底分明有什么东西在轻轻颤动。
王磐和李锐站在更后面些,这两个平日里大大咧咧的师兄弟,此刻正拼命低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王磐用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李锐则把脸别向一旁,假装在看院墙上那株枯藤。
他们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只是在那里,偷偷地、用力地抹着眼泪。
顾雪衣一直觉得自己是个泪点很高的人。
当年被狗蛋儿一剑贯穿心口,他都没有留下一滴眼泪。
可此刻,看着眼前这些熟悉的面孔,看着林琳哭红的鼻尖,看着王磐偷偷擦眼睛时手背上的水痕,看着灵瑶那微微泛红的眼角……
他感到有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从眼眶滑落。
他抬手去擦,却越擦越多。
“你们……” 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带着颤抖的气音,“我还以为……你们不理不争了。”
林琳猛地抬起头,用力摇头,发髻上的簪子都跟着晃动。
“我们怎么可能不理他!”
她的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却已带上几分气恼,“是他自己一声不吭跑掉的!一个字都不跟我们说,就那么消失得干干净净,我们想找他都找不到,想问他都问不着!”
她说着,还忍不住转过头,狠狠剜了站在院门边的谢不争一眼。
那眼神里有怨,有气,但更多的是……是这十年来积攒的担忧与牵挂,终于找到出口后的复杂。
谢不争垂着眼帘,没有辩解,也没有躲闪。
他就那么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棵沉默的树。
林琳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将顾雪衣的手轻轻握紧,力道克制又珍重。
“顾峰主,那日您的葬礼……”
她的声音低下去,忍住喉头的酸涩,才继续说道:“谢师弟他,那时连金丹期都还没有,他怎么可能在那么多长老、那么多同门面前,从灵堂上盗走您的遗体?”
她顿了顿,眼眶又红了。
“那日,我和师父就跟在后面。”
顾雪衣瞳孔微缩。
“我们看着他抱着您,一步一步,走得极慢。他没有回头,也没有停,就那么一直走,一直走,走到山门的边界,走到我们再也看不见的地方。”
林琳的泪水再次滑落,她却没有去擦。
她抬起头,直视着顾雪衣的眼睛。那双眼睛哭得红肿,却亮得惊人。
“我信他,师父也信他,各位长老也都信他。”
“谢师弟他……他那样敬重您,那样在乎您。他怎么可能做出对不起您的事?他一定是有不得已的理由,一定有他的苦衷,一定……”
“所以我们就那么看着,看着他走,没有追,没有拦。”
顾雪衣怔怔地看着她,喉间像是堵了一团棉絮,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林琳又擦了擦眼泪,这一次,她的动作已经比方才平稳了些。
她努力扯出一个笑容,声音却还是哽咽的:
“今日见到顾峰主死而复生……我终于知道,他这十年来在做什么了。”
她的目光越过顾雪衣,落在院门口那道沉默的青衣身影上,然后又收回来,重新落回顾雪衣脸上。
那双眼睛里有泪,有笑,有释然,还有一种跨越漫长岁月终于得以验证的、纯粹的欢喜。
“顾峰主……”
“我们都很想您。”
风从院外吹来,卷起地上几片落叶。
顾雪衣终于没有忍住。
他低下头,任由那些温热的液体无声滑落,滴在自己的手背上,滴在膝前的青石地砖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他想说些什么。
可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林琳的发顶,像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姑娘时那样。
院门口,谢不争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他依然没有说话,依然没有动。
阳光从云层缝隙倾泻而下,为这小小的院落镀上一层稀薄的暖意。
十年离散,万语千言。
最后都落在这无声的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