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动作很轻，只是虚虚地搭在他手臂上，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意味。
“没事的。”谢不争笑着说。
“先生喜欢这件衣服，是这件衣服的福气。”他说，“送给先生了。”
顾雪衣愣了一下。
送给他了？
刚才那个小厮不是说太子最讨厌白衣吗？
他下意识地看向旁边那个跪着的下人。
那下人正战战兢兢地偷瞄着他，对上他的目光，立刻低下头去，然后又不死心地偷偷瞄了一眼太子殿下，再低下头去。
那眼神里写满了“我完了”和“太子居然笑了”的震惊。
然后他伏得更低了，声音都在发抖：
“刚才冒犯大人了，还请顾大人勿怪。”
顾雪衣这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刚才让自己换衣服那件事。
他赶紧摇头：“没事没事，我不介意。”
他是真不介意。
刚才那个小厮也是好心，谁能想到会撞上太子呢？
那下人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眶又红了，也不知是感动还是后怕。
谢不争看着这一幕，嘴角的弧度更深了一点。
他收回拦着顾雪衣的手，退后一步，正了正神色，但那眼睛里的笑意还是压不下去：
“先生既已无事，便随本宫一同入席吧。”
本宫。
这自称让顾雪衣恍惚了一下。
眼前这个人穿着明黄色的太子袍服，站在那里，周身都是矜贵的气度。
但那双眼睛看他时，分明还是那个在清冷峰上安静地唤他师尊的少年。
顾雪衣点了点头：“好。”
谢不争转身，走在前头。
他的步子放得很慢，像是在等身后的人跟上。
顾雪衣跟上去，走在他身侧。
身后，那个跪着的下人直到两人走远，才敢抬起头，一脸劫后余生地擦了擦汗，看着二人并肩而行。
心里嘀咕了一句：今日太子殿下怎么那么开心？顾雪衣跟在谢不争身侧，两人沿着回廊慢慢走着。
阳光透过雕花的窗棂洒下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他想起刚才那个小厮惊恐的表情，心里还是有点在意。
“刚才听人说太子不喜欢人穿白衣？”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
谢不争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起一个弧度。
那笑容很淡，却让人觉得很舒服。
“从前是不喜欢。”他说。
顾雪衣疑惑：“从前？”
谢不争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白衣上，眼底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嗯，但是今日看到先生穿这件衣服，我只觉得开心。”
顾雪衣愣住了。
开心？
因为他穿了件衣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这套衣服。
料子很好，做工也很精致，但也就是一件昂贵些的普通白衣而已。
有什么特别的吗？
“开心？”他忍不住问。
谢不争“嗯”了一声，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什么秘密：
“这件衣服是我很早之前就做好的。”
他顿了顿，目光在顾雪衣身上转了一圈，那目光仔细得像是在丈量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如今先生穿着刚刚好。”
他抬起头，对上顾雪衣的眼睛，笑意更深了一点：
“看来这是缘分，这件衣服，就该是先生的。”
顾雪衣的大脑空白了一瞬。
太子的衣服？
他穿的这件白衣，是太子的衣服？
怪不得那个小厮那么紧张呢。
他猛地停下脚步，低头又看了看自己身上这件白衣，再抬头看看谢不争那张带着笑意的脸。
“这是太子殿下的衣服？我不是故意穿上的，刚才我的衣服湿了，有位大人说厢房那边有衣服，让我去换上，我不知道这是……”
谢不争伸手按住他的手臂，动作很轻，带着安抚的意味。
“没事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安抚的味道，“先生想穿便穿。”
他顿了顿，又道：“我还可以多给先生做几件送过去。”
顾雪衣：“……”
这是什么展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只能干巴巴地憋出一句：
“我如今还是戴罪之身，怕是不能穿这么好的衣服。”
谢不争的表情微微顿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先生是为了给沈将军求情，不是先生之过。”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分，却带着一种笃定的认真，“我会求父皇早日放了先生的。”
顾雪衣看着他低垂的眼睫，看着他微微抿起的唇角，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这个谢不争，和修真界的谢不争一样，总是在为他着想。
他点点头：“多谢。”
谢不争抬起头，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却让顾雪衣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太一样。
两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谢不争忽然又开口：
“先生不必这么客气。”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随口一提：
“我知道先生如今住在三弟的府上。”
顾雪衣点头：“嗯。”
谢不争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正常。
他看着前方的路，语气依旧是那种温和的、不带任何压迫感的调子：
“若是先生愿意，我可以接先生过来东宫住下。”
顾雪衣的脚步猛地停住了。
“啊？”
他转过头，看着谢不争。
谢不争也停下来，看着他。
阳光下，那双眼睛里映着他的影子，澄澈得像是两汪清泉。
“住在东宫吧，先生。”谢不争重复了一遍，语气认真，“先生住过来，我会好好照顾先生的。”
照顾？
当朝太子照顾他？
太子亲自邀请一个戴罪之身的人住进东宫，还要照顾他？
这合理吗？
从前他们师生关系那么好吗？
难道他们不是简单上课的关系？
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又觉得问了好像也不太对。
最后他只是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谢不争那张认真的脸，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谢不争看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了。
那笑容比刚才更深一点。
“先生不必急着回答。”他说，“可以慢慢想，等先生愿意了，我亲自去接先生过来。”
他转身，继续往前走。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还愣在原地的顾雪衣：
“先生？”
顾雪衣回过神来，赶紧跟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