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夜,顾雪衣辗转反侧睡不着。
脑子里乱糟糟的,全是白天那些画面。
一会儿是谢不争,一会儿是狗蛋儿……
顾雪衣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不想了。
睡吧。
就在这时……
“笃笃笃。”
敲门声响起。
很轻,带着一丝小心翼翼,像是怕惊扰什么。
顾雪衣愣了一下,披上外衣,走过去打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谢不争。
他穿着一身单薄的寝衣,外面只胡乱披了件外袍,脸色比白天更红了。
不是那种正常的红,是发烧烧出来的潮红。
顾雪衣的眉头皱了起来。
“夜里凉,你身体还没好,出来干什么?”
谢不争低着头,不敢看他。
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那张苍白的脸照得近乎透明,他的睫毛轻颤,更显出几分可怜。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祈求:
“我睡不着……”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很大决心:
“师尊,我能……在你房间睡吗?”
顾雪衣:“……?”
系统没忍住,在他脑海里“噗嗤”笑出了声。
顾雪衣在心里骂了它一句,然后看着面前的谢不争,问:
“为什么?”
谢不争抬起头,飞快地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去。
那眼神,和白天一模一样。
可怜巴巴,像只被主人丢在门外的小狗。
“梦境里,都是师尊陪着我。”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如今一个人……又生病……我睡不着。”
他顿了顿,又飞快地补充:
“师尊,我在地上打个地铺就好了。”
“别赶我走……”
顾雪衣沉默了。
他看着面前这个人,看着那张烧得通红的脸,看着那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那副可怜巴巴的模样……
系统在他脑海里幽幽开口:
【承认吧,你就吃可怜巴巴的这一款。】
顾雪衣:“闭嘴。”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谢不争开口,声音比刚才硬了几分:
“不要胡闹。”
谢不争的身体微微一颤。
顾雪衣继续说,一字一句:
“你生着病,睡地上病情若是加重,难道还要我来照顾你?”
谢不争低着头,没有说话。
顾雪衣看着他,语气稍微软了一点:
“你若真的有心,就别再折腾自己了。”
谢不争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声音闷闷的:
“是,师尊。”
他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
那背影,活像个被人抛弃的小狗。
顾雪衣站在门口,看着那道越来越远的背影,看着他在月光下拖得很长的影子……
他叹了口气。
终究还是狠心关上了房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顾雪衣站在门后,听着外面渐行渐远的脚步声,听着那脚步声最后消失在隔壁的门后。
他在门后站了很久。
窗外的月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一片银白。
他转身走回床边,躺下。
闭上眼。
却再也睡不着了。
————
谢不争的身体好得很快。
不愧是天道亲儿子,不过三日,就恢复如初,面色红润,精神抖擞,甚至已经开始在院子里练剑了。
反观隔壁那位……
狗蛋儿还半死不活地躺着。
顾雪衣推开门,走进去。
狗蛋儿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整个人瘦得像是被抽干了水分。
听见脚步声,他眼皮动了动,没睁开。
顾雪衣在床边坐下,看着这张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的脸,叹了口气。
“你当时为什么要跟着去?”
狗蛋儿的睫毛颤了颤。
顾雪衣继续说,语气平静:
“其实我要救谢不争,跟你也没什么关系,我记得你不是要杀他吗?”
狗蛋儿终于睁开眼。
那双眼睛黯淡无光,像是蒙了一层灰。
他看着顾雪衣,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
“是我多管闲事。”
“是我技不如人。”
“是我心性不定,没能独自摆脱梦境……”
“我没说你这个。”顾雪衣打断他。
狗蛋儿沉默了。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狗蛋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
“谢谢。”
顾雪衣:“……?”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狗蛋儿却没有看他,只是盯着头顶的房梁,语气依旧淡淡的:
“我只说这一次,你可别想再听。”
顾雪衣:“……”
这人,道个谢都这么别扭。
他叹了口气,决定不跟病人计较。
“我没有怪你的意思,只是……”
狗蛋儿转过头,看着他。
那双眼睛依旧黯淡,却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顾雪衣对上他的目光,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说:
“我们可以好好谈谈吗?”
狗蛋儿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很久。
久到顾雪衣以为他会拒绝。
然后他听见狗蛋儿开口,声音很轻:
“你想谈什么?”
顾雪衣看着他,问出了那个压在心底很久的问题:
“告诉我,为什么你那么恨谢不争。”
狗蛋儿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沙哑:
“你觉得是为什么?”
顾雪衣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他,等着他自己说。
狗蛋儿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带着一丝嘲讽,不知道是在嘲讽顾雪衣,还是在嘲讽自己:
“是不是有人告诉你,说我忮忌他的天资,说我是个心胸狭窄的小人。”
顾雪衣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狗蛋儿看着他,那双黯淡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光。
他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他说的没错。”
“我的确就是那样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