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沉州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冬日的晨光从窗棂漏进来,冷冷清清的。寒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得帐幔微微晃动。
但他不觉得冷。
怀里像是揣了个火炉,温热的,软软的,贴着他的胸口。
他低下头。
洛知棠缩在他怀里,脸埋在他颈窝,头发乱糟糟的,露出来的半张脸红得不正常。
眉头紧紧皱着,即使在睡梦中也舒展不开,像是被什么痛苦缠绕着。
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呼吸又急又浅,偶尔从唇间溢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意的闷哼。
他想起来了。
那茶里下了药——不只是迷药,还有催情之物。
他想起自己半夜把洛知棠拉进怀里,力气大得不像话。吻他、咬他、扯开他的衣服。他听见洛知棠喊“轻一点”,他会照做,然后药效又涌上来,又失控。
一次又一次。
他听见了每一句哭喊。他想停,可身体不听他的。
聂沉州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褥。
他慌忙抬手,覆上洛知棠的额头。
烫的。
发热了。
他又低头去看洛知棠露在外面的手腕——上面清清楚楚地印着几个指痕,青紫色的,触目惊心。
他伸手,极轻极慢地把被子往下拉了拉。
锁骨上有牙印。胸口有吻痕。腰侧有大片大片的淤青,是被人用力掐住留下的。
聂沉州的手停在半空,不敢再往下拉了。
他想起昨晚自己就那样睡着了。
那他呢?
被折腾了一整夜,浑身是伤,还在发热,连个照顾他的人都没有。
他有没有起来清洗?有没有叫人来?
他连动的力气都没有吧。
聂沉州深吸一口气,胸腔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闷得发疼。
他小心翼翼地把手臂从洛知棠身下抽出来,动作轻得像是怕碰碎什么。
洛知棠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发出一声极轻的、带着痛意的闷哼,蜷了蜷身子,像是想要把自己缩成一团。
但身体一动,某处的疼痛让他浑身一僵,眉头皱得更深,然后他又不动了——像是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了。
聂沉州看着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疼得他几乎喘不上气。
他翻身下床,披上外袍。
先走到净房,用温水浸了帕子,回到床边,极轻极慢地替洛知棠擦拭。动作小心翼翼,生怕惊醒他。
擦完,他又换了一条干帕子,轻轻拭去他额头的汗。
然后他穿好外袍,快步往外走。
“来人。”
云诀从暗处现身,看见自家王爷的脸色,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那张脸白得像纸,下颌绷得死紧,眼睛里的东西沉得吓人。
“去请府医。快。”
府医来得很快。
老头提着药箱匆匆赶来,以为是王爷又出了什么事,进门一看——聂沉州站在床边,脸色铁青。
床上躺着洛知棠,脸埋在枕头里,只露出一截通红的耳尖和散落的黑发。
被子盖到肩膀,但露出来的那一小截手腕上,青紫的指印清清楚楚。
府医心里咯噔一下,面上却不敢露出什么。
“王爷,洛少爷他——”
“发热了。”聂沉州的声音很低,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沙哑,“你看看他。”
府医上前,伸手探了探洛知棠的额头,又搭上他的脉。
脉象浮数,是受了风寒。但除此之外——老头的眉头微微动了动,脉象虚浮无力,是元气大伤之兆。
他又看了一眼床上那人的状态。露出来的那截手腕上,指痕清晰。衣领虽然拉好了,但颈侧隐约可见的红痕遮不住。
整个人蜷缩在被子里,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是紧锁的。
老头活了大半辈子,什么没见过。
他收回手,欲言又止。
聂沉州看着他。
“说。”
府医犹豫了一下,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是在说一件寻常事:
“洛少爷是累着了,又受了凉,所以发热。老夫开一副退热的方子,喝两剂就好。”
他顿了顿。
“至于其他的……”
聂沉州的眉头皱了起来,但没有打断。
府医硬着头皮往下说:“王爷日后……还是注意些分寸为好。”
他看了聂沉州一眼,见他没有发作的意思,又补了一句:
“洛少爷身子底子虽然不差,但到底年轻。这种事……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否则伤身。”
聂沉州一直皱着眉头,但一个字都没有打断,认认真真地听完了。
“还有呢?”他问。
府医想了想,又说:“老夫待会儿让人送一盒药膏来。外用的。每日涂抹,三五日便好了。”
他看了聂沉州一眼,声音压低了几分:
“用法写在盒子里。王爷……仔细看看。”
聂沉州点了点头。
“还有呢?”
府医又想了想:“事后要清洗,不然容易感染。这几日饮食清淡些,不要吃辛辣发物。多休息,少走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最好是……再不要有房事。至少等洛少爷完全恢复了再说。”
聂沉州沉默了一息,点了点头。
“知道了。”
府医看了他一眼,又看了床上的洛知棠一眼,识趣地没有再多说。
开了方子,留下药膏,又叮嘱了几句注意事项,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聂沉州站在床边,看着洛知棠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腕,上面青紫的指痕触目惊心。
他慢慢伸出手,指尖悬在那片淤青上方,不敢碰。
只是悬着。
过了很久,他才在床边坐下,伸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只手腕盖住。
洛知棠在睡梦中往他那边靠了靠,脸蹭了蹭枕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了——像是身体本能地想靠近他,又被疼痛拽了回去。
他的嘴唇动了动,发出一声极轻的、含混的呢喃。
聂沉州凑近了些,想听清他在说什么。
听不清。
但那声音里的痛苦,他听清了。
他垂下眼,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
窗外的日光慢慢移过来,落在两个人身上。
暖的。
但聂沉州的心,冷得像被扔进了冰窟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