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知棠从王府回来,刚进正厅,就被洛知砚叫住了。
“你回来得正好。”洛知砚放下手里的茶盏,朝后院的方向努了努嘴,“去看看穗穗。都两日了,除了吃饭,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出来。吃饭也埋头吃,一句话不说。”
洛知棠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后院的方向,叹了口气。
“行,我去看看。”
穗穗的院子门虚掩着。洛知棠敲了两下,没人应。
他推门进去,屋里暗沉沉的,穗穗裹着被子坐在床上,只露出半张脸,头发乱糟糟的,像鸡窝。
“穗穗。”
“……三哥。”声音闷闷的,有气无力。
洛知棠在床边坐下,没有直奔主题,而是问了一句:“年年呢?”
“在正厅。”穗穗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我没带回来。”
洛知棠“哦”了一声,沉默了一会儿,才装作随意地问:“那日你去谢府,谢大人跟你说什么?你回来就不对劲。”
穗穗不说话了。被子里传来一声闷闷的哼唧,像是把脸埋进了枕头。
“他什么都没说啊!”穗穗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真的?”洛知棠一副你觉得我信的表情。
“就是…那个…真的没说什么。”穗穗说不下去了,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缩成一个球。
洛知棠盯着那个球看了好一会儿,心里大概有了数。他没有追问,站起来。
“行了,别闷着了。出来走走。”
穗穗没应。
洛知棠出了院子,站在回廊下,想了很久。
这里问不出来,他就重新找个地方问。
谢府。洛知棠递了拜帖,门房通报后,他被引进了书房。
谢令安坐在书案后面,看见他进来,放下书,微微颔首。
“洛少爷,有事?”
洛知棠在他对面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没有喝,端在手里转了两圈。
“谢大人,穗穗那日从您这儿回去,两日没出门了。”
谢令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滞。
“送的猫又回去了,但是这次她并没有抱到房间同吃同住,只是留在正厅交代丫鬟照顾。”
洛知棠观察着他的表情。谢令安垂下眼,茶盏搁在桌上,没有端起来,指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一圈。
“闷在屋里,饭也不怎么吃。”洛知棠看着他,“她以前不这样。”
“所以,那日你跟她说了什么。”
谢令安沉默了很久。
久到洛知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久到窗外的鸟叫了两声又飞走了。
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洛少爷不问我做了什么?”
“嗯,你不是那种人。”
谢令安低笑一声,他倒希望自己是那种人。
“那日……是我唐突了。”
他抬起眼,看着洛知棠。
“我心悦赵小姐。问她,我有没有机会。”
洛知棠心里咯噔一下——这是什么惊天大瓜,谢令安这速度比聂妄尘快得不是一点半点。
他装作镇静地问:“真心的?”
“真心的。”
洛知棠端着茶盏,斟酌了一下措辞。
“谢大人,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请说。”
“你这个人,大家都觉得深不可测。穗穗呢,单纯得很,藏不住事。你就不觉得……你们不太合适?”
谢令安没有回避这个问题。他沉默了几息,开口时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深不可测,只是外人的揣测。并非是我做了什么事。”他顿了顿,“至于赵小姐……她单纯,所以她说的话,做的事,都是真的。是谢某在意的。”
洛知棠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松动。这个人不是随口说说,他是认真想过的。
洛知棠靠在椅背上,盯着谢令安看了好一会儿。
“行,我知道了。”
他站起来,往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谢大人,穗穗那个人,你光等是不行的。她年纪小,你不把话说清楚,她能把自己闷死在被子里。”
谢令安看着他,点了点头。
洛知棠转身走了。马车往洛府驶去的路上,他靠在车壁上,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叩着。
“好人做到底吧。”他自言自语。
…………
洛知棠自谢府回来后,便着手安排踏春的事。
他先光明正大地给聂沉州写了一封信,说三日后天气晴好,想去城北十里坡踏春,让聂沉州陪他。
信送出去,半个时辰就得了回话——一个字:“好。”
然后他又悄悄写了两封信。一封送去秦王府,一封送去谢府。内容差不多:三日后城北十里坡,公主/穗穗会去,你自己看着办。
聂妄尘收到信的时候,正在书房里喝酒。朝雾把信递上来,他拆开看了一眼,嘴角慢慢弯了一下,轻哼一声:“这小东西,还挺有良心。”然后把信折好,塞进袖子里。没有说去,也没有说不去。
谢令安收到信的时候,正在看公文。管事把信呈上,他拆开,目光在字里行间停了一瞬。她会去。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将信收进抽屉里,继续看公文。但管事注意到,大人那盏茶搁了一下午,一口都没喝。
踏春的地点定在城北十里坡。那里有一片草地,背靠小山,前面是一条浅浅的小溪,溪水清澈,两岸开满了早春的野花。
洛知棠前几日就让人去踩了点,提前铺了席子,摆了矮桌,上面放着点心、果脯、干果,还有几壶桂花酿。都是他让人准备的。
初春的阳光薄薄地铺下来,不晒,暖洋洋的。
风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把冬日最后一点寒意都吹散了。
洛知棠先去接了璃洛洛和穗穗。他跟璃洛洛说的是“陪我出去走走”,跟穗穗说的是“别闷着了,出去晒晒太阳”。两人都没多想,便跟着上了马车。
马车在十里坡停下时,穗穗第一个跳下去,看见那一片草地和野花,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
“三哥,这地方好漂亮!”
璃洛洛随后下车,目光扫过四周,微微挑眉,看了洛知棠一眼。洛知棠一脸无辜地笑。
“我就是想出来走走,一个人没意思,叫上你们。”
璃洛洛没说话。
许是太久没出门,又许是这片春光确实暖人,两个有心事的少女不自觉放松下来。
穗穗追着一只蝴蝶跑了几步,璃洛洛站在溪边弯腰看了看水里的小鱼。
洛知棠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纸鸢,穗穗看见了,跑过来抢过去,拉着璃洛洛一起放。
纸鸢摇摇晃晃飞起来,穗穗笑得很开心,璃洛洛也被她拉着跑了几步,脸上开始浮现出笑容。
三个人在草地上追逐打闹,笑声顺着风飘出去很远。
席子铺好了,点心摆好了。
远处的山坡上,三个人从三个方向几乎是同时出现。
聂沉州一身玄色长袍,不紧不慢。聂妄尘墨蓝色锦袍,步子懒洋洋的。谢令安月白色衣裳,安安静静。
他们看见草地上那一幕——三个人在阳光下追逐,纸鸢在天上飞,笑声被风吹过来——谁也没有开口。
聂沉州先迈步走了过去。
草地上,笑声戛然而止。他没在意,只是在旁边垫子上坐了下来。几人也坐了下来。
洛知棠蹭到聂沉州身边,挨着他坐下,聂沉州拿起矮桌上的水囊,拔开塞子递到他嘴边。
洛知棠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然后又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剩下半块很自然地塞进聂沉州手里。
聂沉州接过去,咬了一口,面色如常。
穗穗低着头,假装在看鞋尖。璃洛洛坐在一旁,端着茶盏,终于忍不住开口:“洛知棠,能不能不撒狗粮?”
洛知棠眨了眨眼,理直气壮:“洛霸王,你这也要管?再说了,我乐意。你这是羡慕嫉妒恨。”
璃洛洛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旁边面色如常的聂沉州,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算了,摄政王在身边,不好打。
她端起茶盏喝了一口,目光移到别处。
忽然,她觉得光线暗了一些,头顶多了一道影子。她抬起头,对上聂妄尘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