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在他轮廓上镀了一层淡金。他的眼睛很亮,像是有话要说。
璃洛洛的心漏了一拍。
“公主,”聂妄尘的声音不高不低,“我可以坐这里吗?”
璃洛洛垂下眼,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秦王随意。”
聂妄尘在她身边坐了下来。不远不近,刚好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谁都没有再说话。
穗穗坐在中间的位置,左边是三哥和摄政王,右边是璃姐姐和秦王。
她坐如针毡。
左边,三哥正把一块蜜饯塞进摄政王嘴里,笑得眼睛弯弯的。右边,秦王不知道说了句什么,璃姐姐没理他,但也没有起身走开。
穗穗觉得自己像一只被夹在中间的蚂蚁。她不自觉地慢慢往后挪,想拉开一点距离——至少不要被两边的气氛夹着。
挪了半步,又挪了半步,一直挪到席子的边缘,离两边都远了,才停下来。
刚坐稳,身后多了一个人。
那人从她侧面绕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与她平视。
穗穗转头,差点碰到他的鼻尖。
“谢、谢大人——”她的声音不由得大了些。
前面几个人同时回过头。四个人像是约好了一样,露出一种意味不明但出奇统一的微笑,然后齐刷刷转过头去,继续做自己的事,谁也不看这边。
穗穗的脸一下子红透了。
谢令安像是没注意到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看着穗穗,轻轻“嗯”了一声。
“我想坐这里。”他的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她。
穗穗张了张嘴,想说“你想坐就坐啊”,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含糊的音节。她点了点头,把脸转向另一边。
谢令安在她旁边坐了下来。没有挨得太近,隔了半臂的距离。
穗穗低下头,手指在衣角上慢慢绞着。
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风的声音。
洛知棠转头看看后面坐得端端正正的谢令安和快把头低进地里的穗穗,又看看右边坐得不远不近的聂妄尘和平静喝茶的璃洛洛。
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的草屑,伸手拉住聂沉州。
“王爷,我们去那边看看吧——看看有没有小溪、兔子什么的。”
聂沉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分明在说:你找的借口还能更敷衍吗。但他没有拆穿,站起身,任由洛知棠拉着他往山坡那边走。
身后,穗穗终于抬起头,看着三哥和摄政王的背影越走越远,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谢令安转头看着穗穗,声音很低:“那日的事,是我唐突了。”
穗穗的手指绞得更紧了。
“啊……什么事?”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
说完她恨不能咬断自己的舌头。
谢令安无奈地看着她。
“那我现在再说一遍。”他的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赵明穗,我心悦你。所以我问你,我还有没有机会。”
赵明穗的呼吸顿住了。
完了完了,这要怎么答,她不懂。
谢令安没有催促,只是认真地盯着她。
盯了许久,她鼓起勇气开口:“谢大人,我们不合适吧。”
“为什么?”
“就是……不太合适。”
“哪里不合适?”
“赵家不是京城的,我也不是。我爹是武将,你是文臣。”
“所以呢?有什么关系?”
“啊?没有关系吗?”
“没有。是我心悦你,想在你这里求一个机会。一个能娶你的机会。”
赵明穗又卡壳了。她低下头,又迅速抬头看了一眼前面,心想:救命啊,要怎么说。
谢令安还在盯着她。赵明穗被盯得不自在,快速说道:“有有有,谢大人,您别看了。”
谢令安嘴角微微弯了一下:有,那就更要看了。
但看到她不敢抬起的头,他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风从溪边吹过来,带着水的凉气和花的香。远处,洛知棠和聂沉州的影子在山坡上慢慢移动。近处,谁都没有说话。
反观璃洛洛和聂妄尘,两人就没有那么融洽了。璃洛洛不说话,聂妄尘不知道该说点什么。
终于,璃洛洛开口:“秦王殿下说喜欢我,到那种非我不可的地步了吗?”
好问题,一下就把某人难住了。
聂妄尘认真地说:“应该还没有。但若不是你,我没打算成亲。我也不知道到什么地步——不想你与旁人成亲,不想你做……妾。我的妾也不行。”
璃洛洛心里有一丝松动。她轻声道:“不是殿下当初自己提的吗?”
“嗯,是我提的。那时也还是那样想的。”他说得坦然,让璃洛洛不好再刺他。
她忽然软下来:“等会儿劳烦你送我回驿馆。”
“好。”聂妄尘答应了,才反应过来她说了什么,随即脸上挂上了笑。
“我之前说带你出去走走,后面被耽搁了,一直没去。改天我带你去。”
“好。”这一次,璃洛洛答应得很果断,没有说“再说”,也没有不说话。
聂妄尘得到回应,身体往璃洛洛那边挪了一点。两人之间隔得很近,肩膀几乎碰到。
璃洛洛假装没注意,允许了他的靠近。
洛知棠拉着聂沉州在山坡上晃了一圈,小溪见了,兔子没见着。
他蹲在溪边撩了几下水,又站起来甩了甩手,回头看了一眼草地上的几个人影——穗穗低着头,谢令安坐在她旁边,两人中间隔了半臂,但影子已经挨在一起了。
右边,聂妄尘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往璃洛洛那边挪了半寸,两人之间几乎没了缝隙。
“差不多了。”洛知棠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拽着聂沉州往回走。
回到席子边,他假装什么都没发现。
他从席子底下摸出一副纸牌,在手里拍了拍。“王爷,你们去那边聊,我带穗穗和公主玩牌。”
他指了指山坡另一边。聂沉州没有拆穿,站起身,看向谢令安。
两人一前一后往山坡另一边走去。聂妄尘没有动,他往旁边挪了挪,坐在一棵倒下的枯树上,离璃洛洛不远不近,刚好能看见她的侧脸。
洛知棠把牌摊开,招呼穗穗和璃洛洛围过来。
“来来来,教你们一个新玩法。”
穗穗还沉浸在刚才的紧张里,心不在焉地“哦”了一声。璃洛洛倒是平静,端起茶盏喝了一口,才慢悠悠地坐过来。
第一局,洛知棠赢了。第二局,洛知棠又赢了。穗穗狐疑地盯着他:“三哥,你是不是使诈了?”
“我哪里使诈了?是你自己没看住牌。”洛知棠理直气壮,手却在袖子里悄悄把一张牌换了位置。
璃洛洛没说话,眼睛却一直盯着他的手。第三局,洛知棠故技重施,手指刚碰到袖口,璃洛洛一巴掌拍在他手背上。
“啪”的一声脆响。
“哎哟——”洛知棠缩回手,龇牙咧嘴地甩了甩。
“出老千。”璃洛洛面无表情,伸手揪住他的耳朵,拧了一下,不重,但洛知棠很配合地喊了起来。
“疼疼疼——你轻点!”
穗穗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三哥和公主好奇怪,好像很熟,又不熟。
璃洛洛松开手,淡淡地说了一句:“好好打。”
洛知棠揉着耳朵,委屈巴巴地看了聂沉州的方向一眼——太远了,聂沉州看不见。他只能老老实实洗牌,再也不敢耍花样。
第四局,洛知棠输了。第五局,他又输了。穗穗脸上的纸条越来越多,笑得越来越开心,声音顺着风飘出去很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