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摇摇晃晃走了一整天,傍晚时分才在官道旁的小镇停下。
镇子不大,只有一家像样的客栈。云诀先进去打点,要了几间上房。
小竹从行李车上跳下来,招呼着把箱笼搬进去;青禾跟在璃洛洛身后,朝雾勒住马,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没有异样才翻身下马。
阿墨扶着聂明熙下车,小声说:“世子,慢点,腿站直了再走。”
聂明熙最后一个跳下来,腿都坐麻了,原地跺了两下,抬头四处张望。
“这就出京城了?”他有点失望,“怎么跟京城边上也没什么两样。”
洛知棠拍了拍他的脑袋:“这才第一天,急什么。”
几人都是寻常打扮,没有穿官服和锦袍,看着像哪家出来游玩的富户。
但架不住底子好——聂沉州和聂妄尘即便穿着素色长袍,也掩不住周身的气场;洛知棠和璃洛洛更是生得扎眼。客栈掌柜多看了两眼,殷勤地引他们上楼安顿。
晚些时候,洛知棠和璃洛洛先下了楼。
聂明熙跟在后面,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聂沉州和聂妄尘还在楼上,不知在耽搁什么。
楼下大堂已经坐了不少人,跑商的、赶路的,三教九流都有。
洛知棠和璃洛洛坐在一起,挨得有些近,正低声商量点些什么菜。
小竹和青禾站在不远处的柱子旁候着,朝雾靠着门边的柱子,面无表情地扫视着大堂。
不远处一桌几个人,目光不时往这边瞟,窃窃私语。
“你看那个白衣的,生得真好。”一个尖嘴猴腮的男人压低声音,筷子指了指洛知棠。
“旁边那个女的也好看。”另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接话,眼睛在璃洛洛身上转了一圈。
“方才上楼时,我明明瞧见那白衣的跟一个高个儿男人拉拉扯扯的,怎么这会儿又跟这女的坐一处了?”
尖嘴的男人嘿嘿笑了两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周围几桌听见:“这有什么稀奇的,有些人啊,路数不清,今儿跟这个,明儿跟那个,谁知道什么关系。”
“啧,看着人模人样的,私底下……”
洛知棠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璃洛洛也听见了,眉头微微皱起,伸手按住他的手腕,轻轻摇了摇头。
洛知棠忍了。
“你说他们是不是兄妹?”另一桌有人接话。
“兄妹?不像。你看那眼神,哪有兄妹这般亲近的?我看啊,就是那种不清不楚的——”
“就是,方才明明跟一个男的眉来眼去,这会儿又跟女的黏糊,这叫什么事儿?”
“世风日下啊。”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放肆。
聂明熙坐在角落里,手里的茶盏端了半天没喝,耳朵却竖得直直的。
阿墨站在他身后,小脸绷得紧紧的,时不时往那桌人看一眼。
聂明熙看了一眼洛知棠——洛知棠的脸色已经沉下来了,筷子搁在桌上,指节泛白。
“王婶……”聂明熙小声叫了一句。
洛知棠没应。
他站了起来。
朝雾的视线立刻转了过来,手指微动,但没有上前。
聂明熙心里“咯噔”一下,还没来得及反应,洛知棠已经走到了那桌人面前。
“你刚才说什么?”洛知棠的声音不大,但很冷。
尖嘴男人抬起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说什么了?说有些人不知检点,男女通吃。怎么,你自己对号入座了?”
八字胡也附和:“我们又没指名道姓,你急什么?”
洛知棠没有再说话。
一拳砸在尖嘴男人脸上。那人连人带凳子往后翻倒,撞翻了后面一桌的碗碟,稀里哗啦响成一片。
大堂里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转过头来看。
八字胡站起来要护,被洛知棠一脚踹在膝盖上,惨叫一声跪倒在地。
聂明熙手里的茶盏“啪”地掉在桌上,眼睛瞪得溜圆。
他见过洛知棠撒娇、嬉皮笑脸、从来没见他这副模样——冷着脸,下手又快又狠,像换了个人。
洛知棠收回腿,胸口还在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地上那两人骂骂咧咧地爬起来。尖嘴男人捂着流血的鼻子,指着洛知棠吼道:“你他妈敢打人?你知道老子是谁吗?”
“我管你是谁。”洛知棠看着他,语气还是冷的。
八字胡踉跄着站起来,撸起袖子:“兄弟们,给我上——”
旁边几桌的人蠢蠢欲动,有几个已经站了起来。
洛知棠往后退了半步。
楼梯口传来不紧不慢的脚步声。玄色的衣角在转角处一闪,那道冷峻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走了下来。
洛知棠眨了眨眼,脸上的表情一瞬间变了。
冷意褪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聂沉州走下最后一级台阶,还没看清状况,洛知棠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蹭了过去,往他身边一靠,声音软得能滴出水来。
“聂沉州。”
聂沉州低头看他。
洛知棠指了指地上那两个人,又指了指自己,声音又急又委屈:“他们骂我,骂你,还骂我姐姐。我踢他们,脚都疼了。”
说完,还真的抬了抬脚,脚尖在地上轻轻点了一下,眉头拧成一团。
那刚刚爬起来的尖嘴男人和八字胡,看着这一幕,整个人都懵了。
刚才还凶神恶煞、一拳把人打翻在地的人,此刻正缩在一个男人身边,红着眼眶告状,声音又软又黏,像只被欺负了的小猫。
“恶人先告状……”尖嘴男人喃喃了一句。
聂沉州的目光从那两人脸上扫过,淡淡的,没什么情绪。然后他看了云诀一眼。
云诀会意,走上前,一手一个,像拎小鸡一样把那两个人从人群里拎出来,推搡着往后门走去。两人的叫骂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里。
聂沉州收回目光,伸手把洛知棠揽进怀里,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
“不气了。”
洛知棠把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嗯”了一声,蹭了蹭,像只终于找到靠山的猫。
朝雾收回了戒备的姿势,小竹松了一口气,悄悄退到柱子后面。
阿墨赶紧把聂明熙掉落的茶盏捡起来,擦干净桌面的水渍。
聂明熙坐在角落里,整个人石化了。
他看着聂沉州搂着洛知棠走到桌边坐下,亲手替他倒了杯茶,又把点心碟子推到他面前。
洛知棠端起茶喝了一口,脸上已经看不出半分方才打架时的狠劲,只剩下一脸的理所当然和心安理得。
聂明熙忽然有点怀疑刚才是不是自己眼花了。
“看什么?”洛知棠注意到了他的目光,挑了挑眉。
聂明熙连忙摇头,端起茶盏假装喝水,心里却在想——
原来王叔吃这套。
他偷偷看了一眼面无表情、正替洛知棠擦手的聂沉州,又看了一眼窝在他身边、像只晒够了太阳的猫的洛知棠。
难怪王叔被吃得死死的。
他默默把茶盏放下,决定以后多跟洛知棠学学。
聂妄尘不知什么时候也下了楼。看了一眼大堂里还没收拾干净的狼藉,又看了一眼洛知棠,嘴角抽了一下。
“又打架了?”
洛知棠理直气壮:“他们先骂人的。”
聂妄尘看向聂沉州。聂沉州面色如常,正在给洛知棠夹菜。
聂妄尘叹了口气,在璃洛洛旁边坐下,低声说了一句:“你说他会带坏我,一点没说错。”
璃洛洛端起茶盏,面无表情:“我没说。”
聂妄尘:“……”
聂明熙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了声。
窗外,天色已经完全暗了。小镇的灯火稀稀疏疏的,远处传来几声犬吠。
客栈的厨房里飘出饭菜香,大堂里的人渐渐散了,谁也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
只有地上碎了的碗碟和歪倒的凳子,还在无声地见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