聂明熙已经慢慢接受了现实。
早上出发的时候,他主动坐上了最后一辆马车,离前面那两辆远远的。车帘一放,外面的声音就小了许多。
阿墨帮他把靠枕摆好,又把水囊挂在车壁上,小声问:“世子,要吃什么点心?奴才去拿。”
“不用了。”聂明熙靠在车壁上,翘起腿,从包袱里摸出那本《北境边防纪要》——出发前父王塞的,说路上别光玩,多看看。
翻了几页,又放下了。
不是马车颠簸,而是脑子里全是前两日的画面:洛知棠窝在聂沉州怀里吃点心,聂沉州替他擦嘴角;聂妄尘骑马骑得好好的,非要凑到璃洛洛车窗边说“殿下你累不累”,人家说“不累”,他过一会儿又凑过去问“殿下你渴不渴”。
聂明熙把书盖在脸上,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十七了,不是七岁。该懂的不该懂的都懂了。他不想懂这么多。
窗外风吹进来,带着田埂上晒干的麦秸气味。车轮吱呀吱呀的,像催眠曲。可他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黏黏糊糊的画面。
“下次……”他小声嘀咕,“下次谁喊我出远门我跟谁急。”
阿墨坐在车沿上,闻言回头看了一眼,没敢接话。
马车晃了晃,像是在替前面那两辆回答他:你急也没用。
第四日,车队在一片林子里歇脚。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碎了一地。蝉鸣声很大,衬得林子更静了。
洛知棠跳下马车,蹲在一丛紫色野花前面,嘴里嘀咕“这花瓣怎么长这样”。聂沉州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花,然后转头看向洛知棠。
“你看我干什么?看花。”
“看了。”
“好看吗?”
“好看。”
——也不知道说的是花还是人。
另一边,聂妄尘从马车里拎出一只食盒,在里面翻了好一阵,才把枣泥酥、桂花糕、绿豆饼一样一样摆出来,那认真的模样像是在摆什么宝贝。
“买不到芙蓉斋的,公主殿下先吃点这个垫垫。”
璃洛洛拿起一块枣泥酥,咬了一小口。
“好吃吗?”聂妄尘凑过去。
“嗯。”
就那么一个“嗯”字,聂妄尘脸上的笑容像一朵不值钱的太阳花,灿烂得让聂明熙不忍直视。
朝雾牵着马到树荫下吃草。他没有看自家主子,但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聂明熙站在十步开外,手里拿着一块已经发硬的芝麻饼,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又咬了一口——不是饼的问题,是人有问题。
阿墨跟在他身后,小声问:“世子,要不要喝口水?”
“不用。”聂明熙盯着那两对,眼神复杂。
他看了一眼蹲在花前面的两个人——洛知棠还在戳花,聂沉州站在他身后,影子刚好罩住他,像一棵树罩着一株草。
聂明熙把饼放下,又拿起来咬了一口。算了,饼是无辜的。
他蹲了下来。
地上有一队蚂蚁,正排着队搬家,忙忙碌碌,谁也不看谁。
没有谁靠在谁身上,没有谁给谁擦嘴角,没有谁用那种“我的眼里只有你”的眼神看另一只蚂蚁。
聂明熙看着蚂蚁,看了很久。
“你们真好。”他小声说。
蚂蚁们没有理他,继续搬它们的家。
他忽然觉得,这些蚂蚁比他幸福。
阿墨蹲在他旁边,从怀里掏出一块酥糖,默默塞进世子手里。
聂明熙捏了捏酥糖,没吃。
第五日清晨,聂明熙趴在车窗上,看着前面两辆马车的车顶,一脸生无可恋。
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上灰蒙蒙的,可再好看的景色也拯救不了他此刻的心情。
阿墨坐在车沿上,把水囊递过去,聂明熙摆了摆手。
“我想回去。”他对阿墨说。
阿墨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我真的想回去。”
阿墨默默把水囊收回去,假装没听见。
聂明熙缩回去,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
然后他听见前面传来洛知棠的笑声——隔了两辆车,隔着车帘,隔着清晨的薄雾,他都听得清清楚楚,笑得很放肆,很无所顾忌。
他盯着车厢的木板顶,认真地复盘了一下自己这五天的人生:第一天兴奋,第二天好奇,第三天忍耐,第四天逃避——第五天,他终于明白了。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出发那天谢大人要“生病”。什么“身子不适”,什么“自己走了不好”,全是借口。谢令安那是给他未来娘子保命。
他把衣服从头上扯下来,坐直了,认真地思考了一个问题:他现在找一个伴,还来得及吗?
傍晚投宿的时候,夕阳把客栈的院子染成一片橘红色,炊烟从厨房烟囱里飘出来,带着葱花炝锅的香味。
本该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候,聂明熙的表情却像是要去赴刑场。
阿墨跟在他身后,提着他的包袱,大气都不敢出。
他走到洛知棠面前。
“王婶。”
洛知棠正在往客栈里走,回头看了他一眼。
“嗯?”
“你们……能不能稍微……”聂明熙比划了一下,手指在空中画了一个模糊的圈,“收敛一点?”
洛知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收敛什么?”
那双眼睛里写满了“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的真诚。可聂明熙看得分明——洛知棠的嘴角有一个极细微的、压都压不住的弧度。
他在装。
聂明熙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飞快地瞥了一眼洛知棠身后的聂沉州——自家王叔正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目光淡淡的,像在看一只挡路的蚂蚁。不是嫌弃,是那种“你挡道了”的平静。
“没什么。我去吃饭了。”
他转身走了,走得飞快,鞋底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急促的“嗒嗒”声。阿墨连忙跟上去,包袱差点被他甩掉。
客栈大堂里,油灯已经点上了。
聂明熙走到桌前坐下,拿起筷子,发现前面那桌又是熟悉的面孔——秦王叔正把一块挑好刺的鱼肉放进秦王妃碗里,挑得仔细,每一根小刺都用筷子尖夹出来。
秦王妃面无表情地嚼了两下,然后夹了一筷子青菜放回他碗里。
秦王笑得像个傻子。朝雾站在不远处,抱着剑,面无表情地看着门口的方向——显然已经习惯了。
聂明熙低下头,看着自己碗里的白饭。白饭冒着热气,米粒晶莹剔透。可他没有胃口。
阿墨在他旁边站着,小心翼翼地把菜碟往他面前推了推。
他忽然想起来,母妃去年就提过一嘴,说哪家女儿不错,被他一口回绝——“成亲有什么好的,一个人多自在。”
他当时是真觉得自在。
现在他知道一个人有多自在了。
自在到被两对夫妻夹在中间,连口干净饭都吃不上。
他放下筷子,认真地对阿墨说:“回京之后,帮我跟父王说一声,让他给我安排相看。”
阿墨正端着茶壶倒水,闻言手一抖,水洒了半桌子。他连忙放下茶壶,结结巴巴地问:“世、世子,您认真的?”
“认真的。”聂明熙目光决绝,像在立军令状,“越快越好。”
阿墨咽了口唾沫,点了点头:“……是。”
聂明熙重新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饭。嚼了嚼,咽下去。又扒了一口。
前面那桌,聂妄尘正凑在璃洛洛耳边说了句什么。璃洛洛瞪了他一眼,低头继续吃饭。聂妄尘收回身子,笑得比刚才还灿烂。
聂明熙闭上眼睛,最后扒了一口饭。
他再也不要跟成双成对的人一起出门了。
一辈子都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