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洛知棠把写好的对联摊在桌上,一张一张晾着。字不算好看,但他写得认真,一笔一划都没敷衍。
聂沉州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拿起笔,在他写好的对联旁边添了两行小字。
洛知棠凑过去一看——是两句诗,写的是“岁岁平安,年年如意”。
“你字真好看。”洛知棠说。
聂沉州没有回答,把笔放下,吹了吹墨迹。
“贴的时候,这两张贴在你那边。”
洛知棠看着他,明白了他的意思——他写的字贴在自己那边,聂沉州写的字贴在另一边。放在一起,就是他们俩。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只是把那两张对联叠好,收进了袖子里。
次日收到二哥的信,说公主去年都在洛家过年的,也不算陌生,今年若是想回洛府热闹,派人去接他们。
二哥真是,什么都瞒不过他呀。
洛知棠把二哥的意思带到秦王府。璃洛洛听了挺欣慰的——她猜到洛家可能猜到些什么,但从来没有多嘴问一句。这种“我什么都知道但尊重你”的体贴,让她觉得很温暖,尤其是在这个异世。
聂妄尘就一句话:璃洛洛去哪他去哪。
所以她回了信,说不用让人去接,他们自己回去。
腊月二十八,聂沉州和洛知棠先一步回了洛府。
马车在门口停下,洛知棠跳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炖肉的香气,混着柴火的味道,是记忆里过年的味道。
进了正厅,一家人迎了上来。聂沉州没有摆摄政王的谱,行了个礼,便在洛知棠身边坐下。小承安躺在摇篮里,睡得正香。
洛知砚和苏慕言还没回。
洛夫人坐到洛知棠另一边,忽然想起什么,笑着说:“对了,谢大人前几日递了拜帖,说是一个人冷清,想来府上一起过年,叨扰了。”
洛知棠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就来呗,人多热闹。”
洛夫人也笑了:“你父亲已经回了帖子,说欢迎。”
洛知棠把带来的年礼一样样拿出来,交给下人收好。穗穗从后院跑出来,怀里抱着年年,看见洛知棠就笑:“三哥!你们回来了!”
“当然,穗穗都亲自给我写信了,还能不回来。”
洛知棠看着她的笑脸:“婚期定了?”
“嗯,二月十六。”穗穗低下头,“过完年我就回青州了,从那边出嫁。”
洛知棠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行,三哥到时候去送你。”
穗穗点了点头。
腊月二十九,洛知砚和苏慕言也到了。
洛知砚一进门就喊冷,搓着手往火盆边凑。苏慕言跟在他后面,手里提着好几个礼盒,面色淡淡的,但眼神温和。
洛知棠迎上去,接过苏慕言手里的礼盒,笑道:“言哥,你们怎么才到?”
“路上有人非要吃糖葫芦,绕了一段路。”苏慕言说着,看了洛知砚一眼。
“就买了一串?”洛知棠问洛知砚。
“不然呢?我和言哥吃一串就够了。”洛知砚把最后一颗递过去,“还剩一颗,你也要。”
洛知棠到底没吃。
次日,天还没亮,洛府就热闹起来了。
贴对联的、挂灯笼的、扫院子的,下人们忙进忙出。
洛知棠被鞭炮声吵醒,翻了个身,发现聂沉州已经不在床上了。他揉着眼睛坐起来,看见聂沉州正在穿衣服。
“你干嘛?”
“进宫。陪陛下用饭,晚些时候再回来。”
洛知棠想到小皇帝也是一个人,兄长陪一顿年饭也是应该的,便点了点头:“那你早点回来。”
“嗯。”
聂沉州系好腰带,走过来,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吻。
“路上慢点。”
“好。”
聂沉州走后,洛知棠又躺了一会儿,实在睡不着,干脆起来洗漱。
院子里,洛知峥正带着人在挂灯笼。大红灯笼一排排挂上去,檐下顿时有了过年的样子。洛知棠走过去,捡起一个灯笼看了看,又放下。
“大哥,大嫂呢?”
“在屋里,承安醒了。”
洛知棠往正厅走,路过厨房,闻到一阵阵香气飘出来。蒸笼上冒着白气,锅里咕嘟咕嘟炖着汤,灶台上炸好的丸子堆了一盘,金灿灿的。
洛夫人在里面指挥,看见他探头,笑着摆手:“别进来,添乱。”
洛知棠缩回头,嘿嘿笑了两声,转身去了正厅。
巳时刚过,门房来报:秦王和秦王妃到了。
聂妄尘扶着璃洛洛从马车上下来,走路慢慢悠悠的,但精神很好。聂妄尘手里还提着一坛酒,说是从宫里顺出来的,表情里带着点“别声张”的意思。
洛知棠迎上去,看着聂妄尘紧张兮兮的样子——一手扶着人,一手提酒,眼睛还时不时往璃洛洛脚下看——顿时把心放回了肚子里。
正厅里一下子更热闹了。洛明渊和洛夫人起身迎接。璃洛洛没有让人行礼——以她的身份和如今的身子,自然是不用行礼的。
洛夫人上前扶住她:“怀着身子,快坐下。”洛明渊朝聂妄尘拱了拱手,聂妄尘微微欠身回礼。
洛知砚收了棋盘,苏慕言也让丫鬟端了热茶过来。
洛知峥抱着承安出来,郑婉宁跟在后面。承安被满屋子的人声和笑声吵醒,“哇”的一声哭出来,全屋人都笑了。
郑婉宁赶紧接过去哄,承安在她怀里抽噎了几下,又迷迷糊糊睡过去了。
谢令安到的时候,已经午时了。
他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锦袍,手里提着几盒点心,面色从容,像是来走亲戚的,还是那种很熟的亲戚。
先向洛明渊和洛夫人行了礼,又向聂妄尘和璃洛洛问了安,礼数周全。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穗穗身上。穗穗正抱着年年站在廊下,阳光落在她脸上,脸上带着一点浅浅的笑,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
谢令安走过去,站在她面前,低声说了句“我来了。”声音很轻,像是只说给她一个人听的。穗穗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
洛知棠在屋里远远看见,端着茶盏摇了摇头。
下午,天色渐渐暗下来。
洛府的灯笼全亮了,红彤彤的,照得整条巷子都是暖色,远远看去像一条红色的河。厨房里飘出的香气越来越浓,混着淡淡的鞭炮火药味,把年味烘得满满的。
洛知棠站在门口往街口看。
他在等聂沉州。
街上不时有鞭炮声响起,噼里啪啦的,孩子们的笑声从巷子那头传过来。
洛知棠把手缩进袖子里,跺了跺脚,呼出的白气在灯笼光里散开。
等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街口传来马蹄声和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
他抬起头,看见一辆黑色的马车从夜色里驶出来,灯笼的光照在车壁上,一晃一晃的。
马车停下,聂沉州从车上下来。
他大氅上沾着一点雪,眉目间有几分疲惫,但看见洛知棠的那一刻,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点亮了,疲惫一扫而空。
洛知棠跑过去,到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眼:“累了吗?”
“没事。”聂沉州说,“陛下拉着说话,来晚了。”
洛知棠拉住他的手,往屋里走:“不晚,刚做好。”
日头落尽了,天边还剩最后一抹暗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