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
太极殿。
钟声响过三遍,百官鱼贯而入,分列两侧。
君樾坐在龙椅上。
“众卿。”他开口:“前几日所议南货北运一事,已拟出详细方案。”
他看了一眼赵德海。
赵德海会意,捧着那几份誊抄好的方案,分发给前排的大臣。
首辅接过去的时候还有些漫不经心,目光扫过第一页时,原本半垂的眼皮猛地抬了起来,飞快地往后翻了两页,脸上的表情从漫不经心变成了认真。
殿内安静了片刻,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这份方案太细了,细到每一个环节都考虑到,让人想挑毛病都不知道从哪儿下嘴。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反对意见的大臣,此刻拿着那几页纸,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最终选择闭嘴。
首辅率先开了口。
他捧着那几页纸,从队列中走出来,在御前站定,拱手作揖,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双浑浊眼里有一种少见的认真。
“陛下,老臣想问这份方案,是陛下昨夜写的吗?”
“首辅何出此言?”
“陛下和老臣昨日光是争论茶叶还是瓷器,就吵了半个时辰,陛下的每一句话老臣都记得。”
首辅抖了抖手里的纸:“这份方案,从收货到运输到销售,环环相扣,细致入微,不像是陛下昨夜临时拟出来的,更像是有人花了很长时间、很多心思,慢慢揣摩出来的。”
“况且陛下前几日说,这个主意是有人给陛下出的,老臣现在想知道,这个人是谁?”
话音落。
原本或感慨或惊叹的大臣全都噤声。
毕竟不管这个人是谁,能写出这样的方案,日后必定是朝堂上的一股新势力,是要结交还是提防,得早做打算。
君樾的目光从冕旒后面扫过众人。
“是谁,比这个方法能不能实施更重要吗?”
首辅愣住。
“朕问首辅一个问题。”君樾的语气不疾不徐:“此刻,朕把这个人的名字说出来,诸位爱卿,谁能保证自己不会因为这个名字,而对这份方案本身产生偏见?”
殿内没有人敢接话。
“如果朕说,这个人是朝中某位重臣,你们会不会觉得他是在为自己谋利?”
君樾的声音冷下来一分:“如果朕说,这个人是地方上的某个官员,你们会不会觉得他是在替自己治下的百姓争好处?”
“如果朕说,这个人是个布衣百姓,你们会不会觉得一个平头百姓懂什么国家大事?”
没有人说话。
“所以,是谁不重要。”君樾的声音恢复了平稳:“重要的是这份方案能不能行得通,能不能在不涨田赋的前提下填补国库的空虚,能不能帮到江南江北那些受灾的百姓。”
目光从首辅身上移开,落在虚空。
似想起那张鲜活的小脸,目光柔和下来。
掷地有声道:
“不过,既然首辅问了,朕也不藏着掖着,这个法子,还有这份方案,是朕的安安想出来的,和之前的束水攻沙之法,是同一个人。”
!
!!
!!!
“又是安嫔?束水攻沙是她,南货北运也是她?”
“一个妃嫔,怎么懂这些?”
“陛下,后宫不得干政————”
“什么干政?这是献策!是替朝廷分忧!你分过忧吗?你只会涨田赋!”
“你说谁只会涨田赋?”
“说你呢,怎么了?”
“你——!”
“闭嘴!”
太极殿霎时安静下来。
君樾的目光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冷意。
“朕说了多少次,畅所欲言,不是让你们吵架。”
没有人敢再吭声。
君樾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气在胸腔里滚了一遭,然后把目光投向首辅,声音恢复了平稳:“首辅,你说。”
首辅捧着那几页纸,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他看了一眼手里的方案,又看了一眼龙椅上的君樾。
虽然不愿相信。
但还是开口:
“陛下,这份方案...写得很细致。老臣为官四十年,见过的地方官上呈的治水策、赈灾策、安民策,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但没有一份写得比这个更细致,更周全。”
好的说完了,首辅深吸口气,刚准备再次开口:“但是....”
君樾抬手打断了他。
“首辅。”不疾不徐说道:“朕问你三个问题。你听完之后,再决定这个但是还要不要说。”
“陛下请问。”
“第一,这个方法,能不能解决国库空虚的问题?”
首辅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方案,不想承认,但事实摆在眼前:“.....如果能按照方案中的规划顺利实施,能。”
“第二,这个方法,能不能在不涨田赋的前提下,帮到江南江北受灾的农户?”
首辅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浑浊的眸中是认命。
“……能。”
“第三,首辅或者在场的所有大臣有没有更好的法子?”
是啊?
有吗?
首辅也这么问自己。
要是有不早就拿出来了,又何必拖这么长时间。
上一次束水治沙就有很多官员上奏。
说一个后宫妃嫔提出的法子能好用到哪去?
现在...
事实摆在眼前。
这次又是。
他也没想到迂腐这两个字会用来形容自己。
想到这一点。
他也不再坚持。
“没有了。”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服气:“老臣没有更好的法子。”
他把那几页纸重新捧好。
退回了队列中。
殿内安静了片刻。
一个声音从后排响了起来。
“陛下,臣以为南货北运之法可行。”
众人循声望去,是一个年轻官员,穿着六品的青袍,腰杆挺得笔直,面色有些紧张。
“臣曾在江南任职三年,深知江南物产之丰,北方需求之殷。商路不通,确实是南北之间最大的障碍。若由朝廷出面打通这条商路,不仅可解眼下国库空虚之困,长远来看,亦可为朝廷开辟一项稳定的财源。”
一个又一个声音响了起来。
“臣附议。”
“臣也附议。”
“臣以为,此议虽前所未有,但正因如此,才值得一试。与其守着老法子坐以待毙,不如放手一搏。”
声音越来越多,从后排往前排蔓延,像春天的风从南边吹过来,吹过一片枯黄的原野,所到之处,绿色一点一点地冒出来。
那些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反对意见的大臣,此刻面面相觑,有人还在犹豫,有人已经开始点头,有人低着头翻来覆去地看那份方案,越看越觉得,好像真没什么可挑的。
君樾坐在龙椅上,冕旒的玉珠在他眼前轻轻晃动,将他的表情遮去大半,但若是有人仔细看,会发现他的嘴角弯着一个极浅极浅的弧度。
他想起了明岁安。
想起他说:只要能帮到你,我就开心的时候,那双亮晶晶的眼睛。
君樾在心里轻轻地说了一声:安安,你听见了吗?你的法子,成了。
殿外的风吹进来,带着秋天特有的清冽气息。
“此事,交由户部与工部会商。”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