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老二从小学到大学,话不多,甚至有点自卑。
自卑因素众多,比如怎么努力都不及哥哥优秀。
比如,贫穷的家庭和双腿残疾的爹。
叶老二没谈过恋爱,也不敢谈。
毕业后三千一个月的工资更不愿谈。
因为看不到希望。
所以22岁的老二恋爱了,挺让人意外的。
“家是南州安宁区凤凰县的,长相……”
凤凰县离幸福村60多公里,算近的。
二弟发给他看过,中等吧,叶行说着放下手里的豆浆,打开手机。
“诺,这样儿的。”叶行调出照片。
叶妈妈眉头微微皱着,把照片放大缩小,缩小放大,最后来了句:“这眼镜比脸大。”
“咋样?”叶行笑问。
“长什么样不要紧,要紧的是你二弟喜欢。”
“哦!”叶行勾唇。
“女孩子干啥的啊?”叶妈妈沉默了十几秒问。
“同一个学校,同届,不同专业,那女孩儿在他们公司做行政。”
“同事啊,挺好,你弟弟这个年纪该谈了,谈个两年,二十四结婚,差不多。”叶妈妈算着时间。
“嗯,我听弟弟意思,元旦带回来。”
母子俩聊着家庭小事,全然不知道叶二姑即将到访。
邓敏等丈夫王全走后,忧心忡忡去找叶二姑。
叶二姑骨架瘦,长年劳作肤色偏黑,脑袋上顶粉红色遮阳帽低着头从王连国的狗窝里出来。
邓敏看不上叶二姑,人丑,没脑子又自以为聪明,这种人最讨人厌烦。
叶二姑一抬头,在儿子那里愤怒的脸转为喜悦:“嫂子,来家里了啊,鞋子快做好了。”
叶二姑常常提前猜测别人的意图答话。
比如,此刻她看到邓敏,以为她是来问鞋子做好没有。
工作的事,不能等领导问才说,得自己主动,叶二姑秉承如此风格。
邓敏乱糟糟的心情更烦了。
叶二姑这人,看不懂眼色,读不到重点。
这种人吧,写作文得偏题,阅读理解得解到外国去。
“我不是来问鞋子的,鞋子有什么要紧。”邓敏语气幽怨。
“嫂子,你先坐嘛,站着累。”叶二姑欢喜的脸上讪讪。
“哪里有心情坐下来,连德失踪一个星期了,要是被人贩卖到外国,零件都拆完了。”邓敏语气恨恨。
说完想着这话不吉利,连忙“呸呸呸”三声。
叶二姑内疚,说:“大哥不是找警察了吗?应该会有消息的,不是说没出村子。”
“咱们山翻过去,多翻几匹,说不定就到国外了。”邓敏天马行空。
“啊!!!”叶二姑鼓着眼睛,脸上有迷茫也有震惊。
“山里面不是住着部队?”
“部队!”邓敏反应过来。
顾不得对叶二姑的厌恶,抓住她柳条似的胳膊:“他小婶,你赶紧去问问叶行,连德,连德是不是被山那边部队带走了?”
偏远山区,谁能搞得赢县公安局的人?
再说,法治社会呐!
邓敏替公安局自负又替公安人端着法律,她可真操心。
一颗心脏咚咚跳动,比平时快了好些。
村上的人说了,有军人去了叶行家。
派出所的警察也是被军人带走的。
好哇,好哇!
利用职位之便报复乡民,邓敏脑子细胞活泛得厉害。
果断推着还在云里雾里的叶二姑出门:“你赶紧去,如果是小行认识的人带走的,你问问小行什么意思,大家亲戚之间,何必闹这么难看。”
叶二姑蠕动嘴唇,有话要问又不知道问什么。
“快去呀,你侄儿多关一天就多遭一天罪。”邓敏扯着嗓子,口水都出来了。
叶二姑只能听命行事,甩圆了胳膊往娘家赶。
此时的叶二姑全然忘了二十分钟前,对儿子的训话。
王连国的长发和长胡子搭在下面矮小的王小河身上。
“爸爸,你看什么啊?”
王小河够不到窗户,巴巴踮着脚老半天,等奶奶和敏奶奶没声音了才敢出声。
王连国不回答小孩,转身躺进被子。
脑子里回忆起邓敏的话。
意思是叶行认识军方的人,王连德跟什么警察都被军方带走了?
王连国猛然睁眼,呼吸急促。
啊啊啊啊啊!
好厉害,好畅快。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王连国疯了一样笑出眼泪。
刚刚母亲叫他干嘛来着。
“连国,如今没人能帮我们了,只有你大伯家是亲人。”
“连国,你要振作起来,等妈妈把房子给你修好,给你找个媳妇,咱们把日子过活了,过得比叶行好,才能解气。”
“连国,你大伯随时能给你找个活路,一天两三百不成问题,就当为了妈,你振作起来行不行?”
说到最后,叶二姑气愤地吐槽外公一家人如何小鸡肚肠,如何不支持她们孤儿寡母。
王连国不想听母亲的,手指动了动,他有点想见叶行。
叶二姑走了一路,想了一路邓敏的叮嘱。
走到叶行家门口,终于理清了思路,深吸一口气,理直气壮地走进大门。
自己跟儿子吐槽娘家时励志的独立自强,再不踏入弟弟家大门,除非弟弟亲自去请的豪言壮语全被抛诸脑后。
晒太阳的叶鸿睁眼看到女儿,闭上眼睛,眼不见心不烦。
叶爸爸看了一眼,用刀背敲着竹篾,不吭声。
叶二姑想转身就走,可……
“福礼,你的腿好些没?”
叶爸爸抬头,眼神锐利,冷笑:“来聊我的腿的?”
“不是,我,哎……我气昏了头,都怪爸,他不认我这个女儿。”
叶二姑这是随手捞了口锅甩着玩儿呢。
叶鸿心梗,哼笑一声:“正好,你也不认我这个爹和这个没腿的弟弟,怎么,今天是来还钱的?”
“一次性付清?”
叶鸿说话,气人的时候功力相当深厚。
叶福礼翻白眼,他腿不好怎么了,谁都来拿他的腿说事!
叶二姑欲哭无泪,她想闹一场,可闹起来就没机会问邓敏交代的事了。
“钱我再准备了。”
“行行呢,我今天来看行行。”
“我以前怎么没发现叶福珍你这么能扯谎呢?”叶鸿问。
一看叶二姑眼珠子老鼠似的提溜转,看叶行,怕不是来打侄儿的。
上次王连德没打着,这次叶二姑来替王连德动手来了。
“爸,我是不是你女儿啊,你这么针对我。”
“我倒是想拿根针扎死你,滑不溜秋的你让扎吗?”叶鸿烦躁,哼哼唧唧站起来,进屋关门。
看到叶鸿走了,叶二姑松了口气,走过去问叶爸爸:“弟弟啊,行行呢,我有点事找他。”
“什么事儿,跟我说一样的。”叶爸爸被这声弟弟搞得头皮冒汗,总觉得下一刻,二姐要露出一张鬼脸。
叶二姑起身就走。
“深井冰!”叶爸爸在身后骂。
叶二姑认为叶行是小辈,问小辈能拿到消息。
奈何,叶二姑去老屋基转了一圈没看到叶行。
打电话没人接,只好再次回到叶行家。
“我又不是什么洪水猛兽,叶行还躲着我。”叶二姑摇了摇脑袋,很失望。
“有病就去治,别严重了,到处咬人。”
“你说我是狗?”
“我求求你干点正事儿吧,连国都二十六了。”叶爸爸服气这个二姐了。
自己儿子毁成那样,一天瞎操心别人家家事,这个村上独一份。
“我这不是正在干正事嘛。”叶二姑伸了伸右手说。
叶爸爸翻白眼,决定用沉默对抗。
叶二姑对着大门坐了二十分钟,实在看不到叶行和叶妈妈,只好跟弟弟问:“叶行认识军方的人啊?”
叶爸爸沉默。
“关系好不好?”
叶爸爸沉默。
“能不能把连国整进去啊,做煮饭的工作也行。”
叶二姑自觉聪明无比,因为她委婉套话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