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行家准备了两炉子下部叶(烟脚叶子的部分)去卖。
叶妈妈怕孩子们不懂,跟着去了。
幸福村的烟草收购点设在村街小猪市场的对面。
叶行,叶小四跟老妈七点多随便吃了点饭,把头天打包好的烟叶搬上三轮车,出发。
门口已经有不少人等着了,有些人家拉了烟叶的,有些没有。
“你们这次拿了几包来卖?”
打包规格,一大包烟叶一百斤左右。
“一包,先来看看价格。”
“我没拉,他们说这些收烟的,先都是踏价格,往后好点儿。”
“谁说的,还有人说,先评的价格好,后面烟草公司饱和,价格就差了。”
农户们聚在收烟点门口闲聊。
上午八点半,收烟点开门。
叶行家这会站的位置前面有十几个人,等排到号,已经上午十一点了。
“咱家在下午三点卖。”叶行说。
“我这儿看着,你俩去吃了饭来换我。”叶妈妈说。
“你跟小四去,回来给我打包点儿就成了。”叶行不能让他妈饿着等呐。
上街吃饭近,但不划算,风四骑了摩托车带着叶妈妈回家。
家里连国表哥已经把饭做好了。
叶行掀开自家烟一角瞧了一眼,盖好,站在栏杆前看别人收烟。
“这谁家的?”壮实干练的抬烟员看着地上的烟叶包裹问。
“我家。”一个妇女举手。
“站那儿干啥,赶紧拿筐来装。”
“哦哦哦。”女人拿了两个竹篓大筐过来。
“打开啊!”那人说。
女人便蹲下来解包裹布。
“速度点儿。”抬烟员催。
女人被催得紧张,手抖着更解不开了。
“解不开一边去弄,下一家3号,3号。”抬烟员喊。
围栏外,有两人抬一大包麻利地往里走,嘴里喊:“3号来了,3号来了。”
这家人统共两大包,两人抬进去一包后,一个人打开,另外一个人去拿筐。
“哎哎哎,别一把抱进去,我要看看你烟叶。”那人说。
叶行看抬烟员开始挑选烟叶,一把一把甩开检查。
看到烟叶长度颜色一致才让农户把烟抱进筐里。
另外一个男人则自己出来扛起另外一包烟叶进去,流程相同。
烟叶初选,装筐,进了传送带,里面喊:“下部叶3级,22一斤,统共202斤。”
烟农拿了合同过去,烟草专员开收据,六月份这波叶子的钱,七月初就能收到了。
叶行连着看了几家,大致对下部叶价格有了点概念。
自己家的颜色好,长度不错,评级应该能平下部叶一级吧。
中午收烟的休息,叶行在地上垫了根化肥口袋坐着,外面的太阳温度跟晒老黄牛似的。
知了哇啦哇啦吵得要命,叶行恍惚自己过上了十年前的夏天。
“你怎么又来了,小孩儿。”
“我妈说给你们穆队长送点鸡汤。”
叶妈妈宰了只大公鸡,里面放了竹荪,汤很清甜。
那会还没有烟草这种经济作物,叶行要去捡蘑菇卖钱。
每个暑假,多少能添点钱用。
那时候农民要花钱,钱最难找。
叶妈妈就说:“你顺便给送你回来的领导送份汤。”
农家人的报恩,从来都是朴实到嘴里。
叶妈妈自己养的鸡,竹林里捡的竹荪,都是天然无害产品。
就这样,叶行背着小竹篓,提着一大壶鸡汤走了很远的路去见恩人。
“穆队,穆队,人又来了。”那人说。
现在想想,那人不就是风二嘛,叶行忍不住笑起来。
穆凌州穿着特训服,皮肤麦色,走来说:“这么热的天不用送了。”
“我上山捡菌子,顺便过来的。”叶行仰头,看着高大的男人。
那时候的穆二才二十,很年轻。
“卖了多少钱了?”穆二笑着问他。
叶行笑容满足,愉快道:“已经卖了四百三十一块七毛了,今年雨水好,蘑菇出得多。”
“记得这么清楚?”
“嗯,清楚,这钱够我上学了呢!”叶行笑起来,笑容很晃眼。
穆二想:这孩子阳光又明媚,以后一定有个好前程。
“吃饭了,傻笑什么?”叶妈妈把保温桶递给叶行。
“这还是好多年前的啊。”叶行接过说。
“可不,这还是你爸腿被撞的那年买的。”
这个保温桶,叶行给穆二送过好几次吃的呢。
叶行边吃边跟母亲和小四讲自己看到的卖烟叶情况。
叶妈妈瞧了眼周围,声音低了些,她说:“有关系的,高个一两个等级都有的,没有的压你一个等级也他们说了算。”
而且不同人眼睛衡量烟叶的尺度也不一样。
遇到好眼光的,一斤烟叶多几块钱,遇到这样的好事,卖完烟回家,心情能好上一阵儿。
要是一斤烟少了几块、几十块,那可真是,得念叨几年了。
“呦,大学生来卖烟了?”叶行刨了一口饭,听到熟悉的声音抬头。
这不是许久未见的前——元队长吗?
风四眯着眼睛,舌头舔了舔虎牙说:“来卖烟的看学历吗?”
元杰看向风四,心想,不知道哪儿请来的狗,好像一直在叶行家。
他说:“我就是好奇,我一个初中生在这儿混个收烟员就算了,怎么大学生沦落到种烟卖?”
“没事儿,就算沦落到卖烟,人家一个月也是上亿的收入,你干几辈子都赶不上。”风四说。
“啧啧~”元杰嘴歪着,想吐了。
一个月上亿,吹,吹。
“我怎么看到了好多牛在天上飞?”
“啥牛在天上飞,你站这儿干啥呢?”叶墙来了。
“看你堂弟这个大学生在地上蹲着吃饭,好奇。”元杰看着叶墙,两眼全是奚落的光。
叶行这会唯一想的是:完犊子球,这俩货估计得卡我烟价。
一个村儿的,惹上这种疯狗是有点麻烦哈。
叶行站起来,擦擦嘴:“堂哥你来上班了啊,上午没见你。”
“上午有点事儿……”
“走了,聊个球,再迟一会里面的人要吼了。”元杰喊了叶墙往里走。
“以前都是他俩?”叶行问叶妈妈。
“偶尔遇得上,偶尔遇不上。”叶妈妈老实说。
“价格呢?”
“就那样,不好不坏的,偶尔差点儿。”一斤少个两三块。
叶妈妈没说有几次中部叶评价,一斤价格少二三十。
少,叶妈妈就不卖,背着走了。
等下次换别的人评级能好点。
叶行把饭盆收起,放进电瓶车箱子里。
“我们去看看别人家的烟价吧。”叶行说。
三个人贴着围栏往里瞧。
“这烟起码下部二级呀。”女人皱眉。
“卖不卖?”收烟的扯着嗓子。
“领导能不能帮忙评高点啊,我看着上一家这样的叶子都是一级。”女人卑微道。
旁边的男人唯唯诺诺跟着小声说:“是呀,我们挑的时候都是很精细的挑的,把好的长的放一起,短的叶子在另外一边呢。”
这是一对年纪六十左右的夫妻,男人老态更明显,佝偻的背,花白的头发,穿得脏到发亮发黑的单衣。
“嘿,你以为这是你家开的,想评什么级别就评啥?”
“这家人怎么回事?”元杰问,目光看了叶行一眼。
“想卖高价呢。”男人对元杰眨眨眼。
“不卖是吧,我喊下一家了。”元杰踢了踢装满烟叶的竹筐。
“唉,卖卖卖。”男人说。
不卖怎么弄呢,盘回家下次说不定还是这个价格。
叶行目光淡淡,吞了口唾沫,侧身。
那对夫妻过秤出来,愁眉苦脸。
“每年都这样,种烟我都不怕,最害怕卖烟。”女人慢走了几步,回头看到自己老伴,说:“你也是,让你换件干净的衣裳过来,你不听。”
叶行视线盯着两人,女人穿着花衬衫,肚子和胸,分不出哪儿是哪儿。
脚上一双帆布鞋,干干净净的。
两人走向架子车,叶行突然鼻酸,两人是用牛拖着架子车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