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铺开,山村里暮色压得极快,四下静得荒凉。零星几声零散的狗吠远远飘来,很快又沉入寂静,整片山坳被浓黑的暮色裹得严严实实。
宋归一站在矮旧的木屋前,眉峰死死拧着,满脸不耐。
眼前的木房墙皮斑驳,木梁老旧发黑,院坝坑洼,墙角爬着潮湿的青苔,处处透着破败简陋。
他自小住惯精致宽敞的别墅,哪里看得上这样老旧简陋的住处,打心底里抵触,连半步都不想踏进去。
沈既白瞧出他满身别扭与委屈,走上前放软语调,温声轻哄:
“就暂住几天,将就忍忍。赶一天路了肯定饿坏了,我去厨房给你做点热乎的。”
宋归一撇着唇,脸色冷淡淡的,满心都是不情愿。
借宿的山民家里,养了只毛茸茸的小黄狗,温顺黏人,一瞧见生人就凑了上来,摇着尾巴围着宋归一的脚边打转,鼻尖不停蹭着他的裤腿。
宋归一正烦躁着,最受不住这种黏人的小东西,下意识往后躲。
可他越是躲闪,小黄狗反倒越兴奋,步步紧跟,黏得更紧。
换做从前在南城,凭他的脾气,早就一脚直接踹开,半点容忍都不会有。
可此刻沈既白就在身边,那人温和安静站在一旁,宋归一心底莫名绷住那点戾气,硬生生压下了骨子里的骄纵与蛮横,不肯做出粗鲁的举动。
被逼得没办法,他干脆转身拔腿就跑。
狗子本就爱追跑动的东西,他一跑,小黄狗瞬间来了精神,哒哒哒迈着短腿紧跟在后,汪汪叫个不停。
“这土狗为什么死咬着我不放!”宋归一又慌又气,边跑边气急败坏地大喊。
沈既白无奈轻叹,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无奈又纵容:
“你别跑,乖乖站着不动,它自然就不追你了。”
“明明是它先凑上来烦我!它不追我,我怎么会跑?”宋归一气得回头大吼,脾气半点压不住。
汪汪——!
小黄狗像是听懂了争执,叫得愈发响亮,撒开爪子追得更起劲,小小的身影紧紧咬在他身后。
宋归一被追得心慌又烦躁,猛地拐了个弯,直直朝着沈既白的方向冲过去。
他身形高挑、一米八八的高大身躯纵身一跃,整个人直接扑挂在了沈既白身上,四肢下意识环住对方,埋着头闷声吼:
“快把它赶走!我不要待在这个破地方,我要回南城!”
他身形高挑,骨架匀称半点不瘦弱,分量不轻。
可沈既白生身形看着清瘦单薄,下盘却极稳,稳稳当当接住扑过来的人,手臂牢牢托住他的腰侧,一下下顺着他的后背轻哄:
“好好好,别怕,我赶它走。”
沈既白垂眸,目光淡淡扫过那只嬉闹的小黄狗,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凝起一层浅淡的冷意。
山里的畜生最是察言观色,瞬间察觉到压迫感,耷拉着尾巴,呜咽两声,一溜烟跑远躲进了角落。
周遭终于安静下来。
沈既白这才放缓神色,搂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大男孩,缓步转身往屋里走,将黏人又娇气的宋归一抱进里屋。
宋归一整个人挂在他怀里,半点不觉得别扭羞涩。
他从小被许暮朝一路宠到大,骄纵任性,无法无天,许暮朝对他有着极深的弟控滤镜,就那么任由他发展,性子越发被养得随心所欲。
认识沈既白这么久,对方比他年长八岁,永远温和耐心,事事迁就、事事照顾,除了许暮朝是独一份能纵容他所有小脾气的人。
宋归一早就习惯了赖着他、靠着他,心安理得享受这份独有的温柔照料。
手臂收得更紧,脸颊蹭了蹭他的肩头,语气闷闷软软,带着一丝茫然:
“你这人怎么这么好,不管我闹脾气、耍性子,你从来都不会生气。”
沈既白薄唇微抿,安静沉默,没有应声。
宋归一也没再多问,别扭地挣了挣,示意要下来,不再让他抱着。
这户人家待客的房间设在二楼,木楼梯老旧,踩上去咯吱轻响。
宋归一掏出手机划开屏幕,信号栏空空如也,一格网络都没有。
本就糟糕的心情瞬间跌到谷底,烦躁瞬间翻涌上来,抬脚狠狠踹了一脚旁边的老旧木凳,木凳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垮着脸,满心怨怼:
“什么破地方,连网都没有,无聊死了,我不吃了!”
话音落下,赌气似的蹬着楼梯,自顾自爬上二楼。
沈既白望着他赌气的背影,只剩满心无奈。
这时,一身传统苗服的屋主妇人缓步走了过来,眉眼和善,用一口地道晦涩的苗语轻声询问:
“米多,告的古咯知闹矛了?”(小伙子,你的朋友不吃饭了吗?)
沈既白轻轻摇头,用苗语低声简单回复两句,妇人见状也不多追问,颔首转身,默默退了下去。
二楼的狭小房间逼仄又压抑,木板床很硬,铺着粗布被褥,硬得硌人。
山间夜色潮湿闷堵,闷热压抑,耳边还时不时响起蚊子细碎的嗡鸣,扰人心烦。
宋归一在床上坐了半晌,肚子空空作响,饥饿感一阵阵往上冒。
终究抵不过饿意,他烦躁地扯开一旁的背包,翻翻找找,满心都是憋屈。
折腾半天,翻出来的只有一块干硬的面包。
偌大的房间,简陋冷清,没手机、没信号、没舒服的环境,满身委屈瞬间涌上来。
他孤零零缩在硬邦邦的小床上,抱着膝盖,小口小口啃着干巴巴的面包,眼尾一点点泛红。
开始想念南城舒服的大房子,想念空调和无线网,想念随时能使唤人的日子,更想念一直纵容他、护着他的哥哥许暮朝,忍不住暗自惦念,不知道哥哥现在怎么样,还有顾迟昀,两个人现在怎么样了。
越想越委屈,鼻尖发酸,眼眶湿热发胀。
他立马起身,快步走到门边,咔嗒一声落锁,把自己关在狭小的房间里。
可指尖触到门板的瞬间,又猛地顿住,迟疑几秒,还是伸手重新拉开了门锁。
沈既白还没回来,他不能把人关在外面。
半挂在眼眶里的眼泪被他用力抬手胡乱擦去,强撑着不肯示弱。
这一天颠簸、脏乱、受气、被小狗追、住破房子,样样都是煎熬,委屈攒了满满一肚子。
他实在想不通,自己当初到底是脑子抽了什么风,会轻易答应沈既白,跟着一起来这偏远闭塞的苗寨。
心口堵得发闷,委屈快要溢出来时,房门“吱呀”一声,被人轻轻推开。
宋归一手忙脚乱,立刻背过身子,飞快抹掉眼角残余的湿意,假装若无其事。
沈既白抬手别了别耳侧碎发,步履轻缓走进来,目光淡淡落在被翻得凌乱狼藉的背包上,又看向绷着背影的少年。
“饿了?”他轻声开口,嗓音温温浅浅。
宋归一嘴里还塞着一大口面包,腮帮子鼓鼓的,抿着唇,赌气不说话,故意不理人。
沈既白缓步走上前,视线一落,就看见他露在袖口、脖颈、手背上,好几处红肿的蚊子包,密密麻麻红点刺眼。
他心头一软,当即从随身布袋里翻出早就备好的炉甘石洗剂,在宋归一面前缓缓半蹲下身,仰头望着他,语气裹着满满的愧疚:
“早知道,就不该勉强你跟着我进山。今天一路委屈你了,是我考虑不周,我跟你道歉。明天我就找人安排车,送你回南城。”
他指尖蘸着药膏,动作轻柔细致,一点点替他涂抹止痒。
微凉的药膏覆上发痒的红肿处,瞬间舒缓不少。
宋归一垂眸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沉默半晌,别扭地吐出两个字:
“不要。”
沈既白涂抹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眸。
灯光昏黄柔和,清清楚楚映出宋归一泛红发胀的眼睛,眼底藏着未散去的水光,一看就刚刚偷偷哭过。
实际上,外表爱笑,有点疯的宋归一,私底下是实打实的爱哭鬼,受不得半点委屈。
沈既白唇角勾起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轻声发问:
“怎么又不要了?白天一路上,不是一直闹着要回去、吵着要走吗?”
宋归一伸出手,指尖无意识缠绕、摩挲着沈既白垂落在胸前的几缕发丝,语气闷闷的,带着一点不甘心的执拗:
“就是不要。我还要去采蘑菇,你答应我的,不能说话不算数。”
沈既白眼底柔意更浓,轻轻点头应下:
“好,都依你。明天我们好好休息一天,后天一早,我带你上山采菌子。”
“嗯。”宋归一低低应了一声,又小声嘟囔,“我饿。”
“我知道。”沈既白替他涂好最后一处蚊子包,起身关上窗户,拿过花露水细细喷了一圈,隔绝蚊虫,“我给你装的背包里还有泡面,我下楼给你烧水泡面。”
说完,他拿起桶装泡面,转身就要下楼。
宋归一望着他清瘦的背影,鼓着腮帮子别扭了几秒,终究还是按捺不住,起身跟了上去。
沈既白走到楼梯口,察觉到身后的脚步声,回头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疑惑:
“怎么跟着下来了?”
宋归一双臂环在胸前,下巴微抬,一脸傲娇别扭,硬邦邦丢下一句:
“不要你管。”
沈既白无奈失笑,也不拆穿,静静站在原地等他,两人一前一后,一同走进昏暗古朴的厨房。
柴火灶台老旧,火光微微跳动,暖黄的火苗舔着锅底,清水慢慢烧热。
等待泡面泡发的间隙,狭小的厨房里安安静静。
宋归一盯着升腾的热气,忽然抬眼,认真看向对面的人,语气直白又敏锐:
“你老实说,特地回苗寨,根本不可能只是单纯带我出来玩这么简单吧?你到底是为了什么回来?”
沈既白单手托着腮,一双漂亮温润的眸子一眨不眨,静静凝望着眼前的少年。
另一只手闲散搭在木桌上,骨节分明,指尖干净修长,在昏黄灯火下格外好看。
他唇角噙着一抹浅浅淡淡的笑意,语气轻缓从容:
“真的只是想带你出来散散心,带你玩玩。等以后你彻底踏入社会,琐事缠身,就很难再有这样清闲自在、随心所欲出门散心的机会了。”
宋归一眨了眨眼,一脸理所当然:
“我才不会。我又不缺钱,什么事都有我哥帮我兜着,我想什么时候出去玩,就什么时候出去玩,想去哪里都行。”
沈既白低低失笑,眼底藏着一丝浅浅的感慨。
生来无忧,有人撑腰,锦衣玉食,随心所欲,大抵就是有钱人独有的底气。
他伸手将泡好、香气四溢的泡面推到宋归一面前:
“好了,趁热吃。我先去后院洗澡。”
宋归一拿起叉子,戳了戳热气腾腾的面条,漫不经心“哦”了一声,看着沈既白转身离开的背影,独自坐在昏黄的灶台边,慢慢吃起了热乎的夜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