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足够让一个人熟悉一个新的地方。
吉祥已经和捡自己回来的那个男人很熟了。男人始终没有告诉他自己的名字,问了几次,他都只是摇摇头,笑一下,吉祥便不再问了。
他给他取了个名字,无声哥。因为他不会说话,沉默得像一棵树。
养伤的日子里,吉祥闲不住,一瘸一拐地围着寨子转了一圈又一圈。腿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他就走得更远一些,把村子前前后后、左左右右都摸了个遍。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着山势零零散散地分布着,房子和房子之间隔着菜地和鸡舍。有一条土路从寨子中间穿过去,往东走半天,就能到镇上。
吉祥没有去过镇上,但他站在寨子口最高的那棵黄葛树下望见过,远远的,有楼房,有电线杆,有冒烟的烟囱。
他在这里看见了另一种生活。那种银勾跟他描述过的、他从来没有当真过的生活。
这里的村民很朴素。天不亮就起来干活,喂鸡、种菜、砍柴、晒谷子,日子过得慢悠悠的,像山涧里的水,不急不躁。
偶尔也会因为小事吵起来,你家的鸡刨了我家的菜,他家的水渠占了我家的地,吵得脸红脖子粗,嗓门大得半个寨子都能听见。吉祥蹲在墙角看他们吵架,看他们吵完了又蹲在一起抽烟,烟圈吐了一个又一个,谁也不提刚才的事。
没有人拿毒虫咬人,没有人说“杀了他”像说“吃饭了”一样随意,没有人用那种看货物的眼神打量他。
吉祥没有放弃找宋归一,一个月里,他把寨子周围的每条路都走了一遍。早上出去,傍晚回来,口袋里揣着无声哥给他准备的干粮和水,沿着山路一段一段地找。
他把那个泥石流发生的地点翻来覆去地走了十几遍,沿着下游走了很远很远,嗓子喊哑了好几次,但什么都没有找到。
该说不说吉祥是真的幸运,把他捡回来的无声哥刚刚好是寨子里最好的医师。
村子里的人生了病都来找他,无声哥也不收钱,顶多收几个鸡蛋、一把青菜。
无声哥每天给他熬药,苦得他龇牙咧嘴,但还是喝下去了,离开银勾这段时间,他已经成长了不少,已经不需要人去哄着了,也不娇气了 。
晚饭照例是两个人对坐。无声哥做饭的手艺一般,翻来覆去就那几样,米粥、杂粮饼、炒青菜,偶尔加个蛋。
吉祥端着碗,扒了两口饭,目光落在无声哥的手腕上。
无声袖子在他伸手夹菜的时候滑了上去,露出一大片疤痕,像是烧伤,皮肤皱缩着,颜色比周围的深了好几个度,看着有些恐怖。
他察觉到吉祥的视线,动作顿了一下,拉下袖子,摆了摆手。
吉祥没有移开目光。他盯着那双被袖子重新遮住的手腕,皱起了眉。
“无声哥,你身上的伤是怎么回事?”
无声摇摇头,指了指饭碗,示意他快吃饭。
吉祥没有动。他握着筷子,看着对面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声音压低了,像是怕惊动什么:“你舌头……是谁干的?”
无声端着碗的手微微一僵,笑着伸出手,揉揉吉祥的头顶,然后低下头吃饭,再也没有抬起脸来。
吉祥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问。他低下头,扒了两口饭,米饭在嘴里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今天村子里有人结婚。
鞭炮就噼里啪啦地响了起来,震得整个寨子都在颤。吉祥在屋里待不住,把碗一推就往外跑。无声哥在身后追了两步,往他手心里塞了两颗糖,红纸包的,上面印着金色的囍字。
“喜糖?”吉祥低头看了看,眼睛一亮,剥了一颗塞进嘴里,甜得眯起了眼。他把另一颗揣进兜里,舍不得吃。
村子中央的晒谷场上摆了十几桌,铺着红塑料布的桌子上一盘一盘地往上端菜。新娘子穿着红衣裳,头上戴着一朵红花,被一群人簇拥着走出来,脸比花还红。新郎官紧张得同手同脚,走路像一只笨拙的鸭子,惹得满场哄笑。
吉祥挤在人群里,像一条泥鳅一样钻来钻去。他不认识新娘子,也不认识新郎官,但这不妨碍他凑热闹。他踮着脚,伸着脖子往人群里看,嘴角还沾着喜糖的糖渍。
目光不经意的一扫,那个人的侧脸像一道闪电,猝不及防地劈进他的视线里。
很高,很白,头发是白色的,睫毛也是白色的,站在人群的外缘,像一片落错了地方的雪。
吉祥的心猛地撞了一下胸口。
他没有多想。身体比脑子快得多,他推开人群,挤过去,踩了好几个人的脚,被骂了几声也没听见。他伸出手,朝那个人的肩膀拍过去。
“宋归一!”
手还没落下去,天旋地转。
吉祥的背脊重重地砸在地上,后脑勺磕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嗡的一声,眼前全是金星。那个人正居高临下地按着他,一只手攥着他的手腕,另一只手卡着他的脖子,力道大得像是要把他钉进地里。
那双眼睛,白的睫毛,浅色的瞳孔,冷得不像是在看一个活人。
吉祥愣了一瞬。
“宋归一,你干什么!”他的声音又急又怒,带着一种被摔懵了之后的本能反应,“你疯了?!”
那个人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极冷,像冬天的冰面,光滑的、没有温度的、反射不出任何感情的。他看着吉祥,像看着一块石头、一棵树、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他的眼睛里没有宋归一的那种骄傲、不耐烦、刀子一样的锐利。
吉祥怔住了,眼前人明明就是宋归一,他嗅了嗅,不对——
异香变淡了。
宋归一身体里的蚀魂香,那种浓烈的、像一团火烧在骨头里的异香,淡了很多。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或者被什么东西中和了,只剩下一缕若有若无的余味,像雨后将散未散的烟。
吉祥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一个女人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带着笑,柔得像绸缎,“阿无,放开他。”
阿无松开吉祥站起身来,退到那个女人身边,动作自然而迅速,像一只被唤回主人脚边的猎犬。
吉祥从地上爬起来,后脑勺还在疼,手掌搓了一把脸上的灰,怒冲冲地瞪着面前这两个人。
女人长得很漂亮,一双狐狸眼微微上挑,眼尾天生带着一抹勾人的弧度,唇下一颗美人痣,嵌在白皙的皮肤上,穿着一袭黑裙,踩着细细的高跟鞋,站在晒谷场的水泥地上,格格不入得像是从画报上剪下来贴在这里的。
“对不住,”尤魅了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让人生不起气来的柔和,眼角扫了一眼身边的阿无,“我弟弟脑子不太好,人也不爱说话。刚才真是对不住你了。”
弟弟。
吉祥皱起眉,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弟弟?这个女人说宋归一是她的弟弟?他看着那张和宋归一没有任何相似之处的脸,刚要开口反驳——
阿无往前迈了半步,整个人挡在了吉祥和女人之间,那双浅色的眼睛冷冷地压下来,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他什么都没有做,只是挡在那里,可那半寸的距离里全都是拒绝。
吉祥的话噎在了喉咙里。
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腕。
无声哥不知道什么时候挤进了人群,他攥着吉祥的手腕,力气大得出奇。面具下面的那双眼睛扫了一眼阿无,又扫了一眼尤魅了,然后低下头。
吉祥从没见过无声这种表情,很是审慎的、警惕的、不想惹事的表情。
无声摇了摇头,拉着吉祥就往人群外面走。
吉祥被他拽着,脚步踉跄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阿无还站在那里,白色的睫毛半垂着,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白玉雕像,目光落在别处,没有再看吉祥。
尤魅了看着他们远去的方向,嘴角的笑意一点一点地加深。
有意思。
一个药人,一个故人,居然在这个小村子遇见了。
尤魅了偏过头,看着身边这个浑身雪白的男人,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脸,指尖在他的颧骨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喂到他嘴边。
阿无微微低头,把糖含了进去,动作顺从,但那双浅色的眼睛里什么情绪都没有。
“好好休息。”尤魅了的声音轻柔得像在哄孩子,可她眼底的笑不是哄孩子的那种笑,“今晚你可要好好表现了。”
她踩着高跟鞋,笃笃笃地走远了。
阿无站在原地看着她离去的方向,手里还捏着那张糖纸,指尖无意识地折着。然后他慢慢地转过头,看向吉祥被拉走的方向。那里已经没有人了,只剩下被鞭炮染红了一地的碎纸屑,被晚风吹得窸窸窣窣地滚。
宋归一?
这个名字很熟悉。那个小个子喊他宋归一,好像他们认识,好像他不应该叫阿无。
他有些头疼。
闷闷的、沉沉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脑仁上,越想就越沉。他确实忘记了一些事。醒过来的时候,魅姐就守在他身边,告诉他他是她的弟弟,叫阿无,从小失散了,好不容易才找到。
可他没有记忆,一丁点都没有。
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没有姐姐,他应该有哥哥的,不是什么模糊的感觉,是一种很具体的、像刻进骨头里的本能。
他不仅有哥哥,他还要去找一个人。
那些念头在脑子里转了几圈,像一团解不开的乱麻。他甩了甩头,把糖纸揉成一团,揣进了兜里。
不想了。
他转过身,朝着尤魅了离开的方向走去,步子很大,脊背挺得很直,夕阳把他白色的头发染成了淡淡的金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