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能信她,她不是你母亲。”
沈既白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是平静的,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地落下去,砸在银勾的耳朵里。
他目光沉沉地越过银勾的肩头,落在那个被护在身后的女人身上。女人还在哆嗦,缩在银勾背后,像一只被淋了雨的鹌鹑,嘴里含混不清地念叨着什么,声音碎得拼不成一句完整的话。
银勾的身体绷得像一张拉满的弓。他一只手握着苗刀,另一只手臂微微张开,把那个女人挡在身后。
“我不管,她是不是我母亲,我自己会确定。不用你说。”
沈既白看着女人,看了很久,终究只是闭了闭眼,像是把什么东西压回了喉咙里。
“你不觉得很奇怪吗?”他睁开眼睛,声音放轻了一些,“消失了十五年的人,突然出现在这里。而且那个杀手,很明显就是带着我们往这个方向跑的。她出现得太奇怪了。”
银勾抿着唇,没有说话。
他把目光从沈既白身上移开,落向身后的女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头,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眼眶凹陷下去,皮肤蜡黄。
可即便瘦成这样,即便苍老了那么多,那眉眼,那轮廓,分明就是记忆里的那个人。她的脖子上挂着一串石头项链,每一颗石头都被磨得光滑圆润,大小不一,歪歪扭扭地串在一起。
那是他小时候做的。
那年他花了一个秋天,在溪边捡石头,一颗一颗地磨,磨到手指破了皮,磨到石头从粗糙变得光滑。他记得自己那时候还不会打孔,是妈妈帮他穿的线,一边穿一边笑,说“我们阿勾做的项链最好看了”。
银勾把目光移开了,摇了摇头,“她就是我妈。”
说完,他就背着女人转身走了。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银勾离去的背影。他的手在身侧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节泛白,骨节咯吱作响。
最终,他叹了口气,抬脚跟了上去。
回到家,银勾让人带着女人去洗漱,热水一桶一桶地提进去,有人送来了干净的衣服。
银勾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转身走到堂屋。
沈既白坐在他对面,手里端着一碗水,没有喝。水是温的,白气袅袅地升起来,在他面前绕了一圈就散开了。
“银勾,”他开口,还是那句话,“我和你说过,你妈妈回不来了。”他把碗放下,看着银勾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她不是。”
银勾没有看他,低着头摩擦着苗刀的刀面,刀刃上映出堂屋昏黄的灯火和他的半张脸,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冻住了。
“一直没有找到妈妈的尸体。你怎么确定她回不来了?而且——”他顿了顿,手上的动作停了,“她给我的感觉,和母亲很像。刚刚看到她的第一眼,我的心跳就快了。”
他终于抬起头,看向沈既白,眼眶微微泛红,但眼神是固执的。
“这不就是母亲说过的,家人的羁绊吗?”
沈既白看着银勾那双泛红的眼睛,那些到了嘴边的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咽了回去。他端起那碗水,抿了一口。
他没有再说什么。
女人洗干净了,换上了新衣服,被送回了房间休息。四叔带着药箱进去给她看了看身体,出来的时候脸色很沉,对着银勾摇了摇头,什么也没说就走了。银勾站在门外,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手抬起来又放了下去。
他想要进去和她说说话。想问她还记不记得小时候的事,记不记得那条溪,那串石头项链,记不记得他。
沈既白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他身后,声音沉沉的:“银勾。”
银勾的手搭在门把上,没有回头。
“我知道你母亲的消失是你心里的一道疤。你很想她,但这个人不是她。你执意要留,我也不劝,你自己小心一点。”
银勾的手指在门把上停了一瞬,什么也不说,推门进去。
沈既白独自站在院子里,垂下了眼。他看着自己的手。
算了,这样就很好。总比知道了真相要好,那真相太薄了,薄得像一层窗户纸,一捅就碎,碎了之后全是刀子。
一个小少年翻墙进来,动作又轻又快,像一只黑色的猫。他的脸被晒得黝黑,一双眼睛又大又亮:“老板,宋归一还是没有消息。”
沈既白的眉心猛地蹙了一下。
一周了。从宋归一和吉祥逃出獾雀的山寨到现在,整整一周了。
前几日下了一场大雨,听说有泥石流,沈既白心里很不安,他捂着胸口,那里堵着一口气,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压在上面,怎么都喘不顺。
“继续找,扩大范围。”
少年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像一道黑色的影子一样消失在夜幕里。
不可能被蚩月抓了。沈既白告诉自己。如果宋归一在蚩月手里,她不会这么安静。那个女人从来就不是沉得住气的性子,她要是抓到了宋归一,早就该闹得满寨风雨了。
所以他一定还在外面。
一定还活着。
他把窗户关上了。
窗外,公鸡打了第一声鸣。
天光还没完全亮透,灰蒙蒙的光线从木窗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床榻上。吉祥的睫毛颤了颤,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梦里追他,追得很紧。
他的呼吸越来越急,越来越重,额头上沁出一层细密的冷汗。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褥上攥紧,又松开,又攥紧,像是在抓什么怎么也抓不住的东西。
泥石流来得太突然了。
他和宋归一走了三天。三天里,饿了吃野果,啃树皮,运气好时能打到一两只野兔;渴了接露水,喝山泉,吃尽苦头。
两个人都是娇生惯养长大的,宋归一虽然身手好,但那是在平地上、在城市里,这种翻山越岭的苦头他也是头一回吃。
吉祥就更不用说了,被银勾养得又娇又横,哪里受过这种罪。
两个人的脚程都不快,走走停停,三天过去了,才翻了两座山。
最后一座山。只要翻过去,就是地图上标注的镇子。
天突然就黑了,跟浓墨泼下来一样的、裹挟着腥风和雷鸣的黑。暴雨没有给他们任何反应的时间,雨点砸下来的时候,像是天上有人把整条河往下倒,砸在脸上生疼,很快就汇成了洪流。
吉祥记得自己喊了一声什么,宋归一在身后回了句什么,声音全被雨吞掉了。然后脚下的山体开始震动。
他转头的时候,看见一面泥墙正朝他扑过来。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见宋归一喊了一声,“吉祥——!”然后一只手猛地攥住了他的手腕。
但宋归一自己也撑不住,两个人在灾难面前,太小了。
泥浆灌进鼻子、嘴巴、耳朵,灌进所有能灌进去的地方,窒息感袭来。
“不要——!”
吉祥猛地坐起身。
牵动了伤口,疼得他眼前一黑,倒吸了一口凉气。
痛感让他慢慢清醒过来。
他这才开始打量这间屋子,很简陋,土墙,木梁,窗户上糊着泛黄的窗纸,透进来的光是柔和的、暖黄色的。
屋里的家具少得可怜,一张床,一张桌,两把椅子,墙角堆着几只陶罐和一堆草药。空气里有很浓的药味。
头顶的房梁上挂着几串风干的草药,窗台上搁着一只粗陶碗,碗底还残留着褐色的药渣。
这是哪儿?
他找了一圈,没有找到宋归一。
门口传来脚步声,吉祥的身体瞬间绷紧,整个人往床角缩了缩。
一个身影出现在门口,戴着面具,穿着朴素的粗布衣裳,身形清瘦。那人看见吉祥醒了,脚步顿了一下,松了一口气。
他走过来,倒了杯水,递到吉祥面前。
吉祥没有接,他盯着那张面具,又盯着那杯水,整个人像一根绷紧的弦。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戒备:“你是谁?”
那人摇了摇头,他指了指自己的喉咙,摆了摆手,又比划了几个手势,意思是他不会说话。
吉祥慢慢地放松了一点。那人没有威胁,如果他想要害自己,不会等到现在。
他接过水杯,抿了一口。水是温的,从喉咙一路滑下去,像一只手轻轻抚平了里面的干涩和灼痛。
“谢谢。”吉祥的声音很轻。
那人摇摇头,摆摆手。
吉祥放下水杯,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你有没有见到一个男人?很高,皮肤很白,头发睫毛都是白色的——”
那人摇了摇头,指指吉祥,又指指窗外那座山,然后做了个“捡起来”的动作,最后摊开手——只有你,没有别人。
吉祥看明白了,他靠着床头的木板,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宋归一呢?泥石流来的时候,他明明死死拉着自己的手腕,两个人都被卷进去了。他挂在了树上,那宋归一呢?是被冲到下游了,还是被埋在了泥里,还是……
他不敢往下想。
那人出了门,没多久端着一碗粥回来了,稠稠的,热气袅袅地升起来。
吉祥盯着那碗粥,他饿了三天,走了三天,又不知道昏睡了多久,肚子早就叫不动了,胃像是缩成了一个干瘪的拳头。
他端起碗,第一口粥送进嘴里的瞬间,眼泪差点没掉下来。
不是什么山珍海味,就是一碗普普通通的白粥。米粒煮得开了花,软软糯糯的,带着一点点盐巴的咸味。
吉祥边掉眼泪边大口大口的咽下去,口齿不清:“好吃…谢谢你…好好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