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人在院子里折腾了好一阵子。
宋归一个子高,胳膊又长,欺负起吉祥来简直是不费吹灰之力。他伸出手掌,五指张开,按在吉祥的脸上,像按一只炸了毛的猫。吉祥的脸被那只大手盖得严严实实。
“宋——归——一!”吉祥的声音从手掌后面闷闷地传出来,含混不清但气势十足。他张牙舞爪地挥着胳膊,两条短腿在地上蹬来蹬去,像一只被翻过来挠肚皮的狗崽,怎么都够不着宋归一的衣角,“你松手!你给老子松手!”
宋归一低着头看他扑腾,嘴角噙着笑。吉祥越挣扎,他越高兴。
他偏着头,越过院墙,落在门口那扇紧闭的木门上。也不知道两个人在谈论什么,尤魅了进去有一阵子了。
门开了。
尤魅了站在门内,逆着光,脸色不太好,眉眼间那股倦意连藏都没藏,平日里那个笑眯眯的劲儿像一件被人随手脱下来的外套,搭在了一边。
宋归一收回手的时候,吉祥正半靠在他身上借力。支撑点一撤,吉祥整个人往前一栽,膝盖磕在地上,手掌拍进泥里,溅起的泥点子飞到鼻尖上。他咬着后槽牙,腮帮子鼓了两鼓,瞪着宋归一的背影。
宋归一走上前伸出手说,“魅姐,手机借我。”
尤魅了看了他一眼,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搁进宋归一掌心。
吉祥找准了机会,狠狠地踩在宋归一的脚趾上,鞋底碾上去的时候还故意拧了半圈。
宋归一倒吸一口凉气,整张脸皱了一下。吉祥踩完就跑,两条短腿捣得像风车,一溜烟蹿出去七八步远,回过头来叉着腰,下巴扬得比天还高。
“叫你欺负我!”
见宋归一没有追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吉祥的好奇心像一只猫爪子在心口挠。他放慢脚步,一步一步地蹭回去,踮起脚尖,把下巴搁在宋归一的肩膀上,眯着眼去看那块亮堂堂的屏幕。
那些密密麻麻的字他有一大半都不认识,黑色的字排成行,像蚂蚁列队。
“这什么东西?”他皱着眉头问,“你在干嘛?”
宋归一没有回答。他的手指不快不慢地滑着,偶尔停一下,目光在某一段文字上停留两秒,然后又继续往下。
“我很明显就不是这里的人。”他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大,像是在自言自语。“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但总觉得以前过得不错。应该挺有钱的。”
尤魅了靠着门框,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听见这话,嘴角终于弯了一下。
“确实像个少爷。顿顿要好的吃,路边摊看都不看一眼。我最近赚的那点钱,全喂了你的嘴了。”
吉祥没有理会尤魅了的调侃,他的注意力全在手机屏幕上。他歪着头想了想,忽然皱起眉。
“你怎么确定这上面会有你的消息?万一你就是个好吃懒做的,全靠我小叔养着呢?”
宋归一没有接话,他把页面继续往下滑,没有他的信息。他也本来就不抱有希望,只是在想如果自己是有钱人的少爷的话网络上应该有自己简介才对。
宋归一转头看着吉祥,那双浅色的眼睛里映着晨光。
“我以前还跟你说过什么?”
吉祥张了张嘴,又闭上。他和宋归一以前见面就掐,从苗寨掐到獾雀的山寨,他要说交心还真一句都没有。他搜肠刮肚地想了半天,刚想说没有,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你那把匕首上有字。”吉祥说,“我不认识是什么字,但我看见了。”
“匕首都丢了。”
“我记住了!我画给你看!”
他立马蹲在泥地上,弓着背,随手捡起一块石头,全神贯注地画起来。
石头的尖端在泥地上划出细细的沟痕,沙沙的声音细碎而急促。他画得很慢,每一条线都要想很久才能落手,画歪了就用脚蹭掉。
那些线条歪歪扭扭的,没有笔顺,没有结构,像一团被风吹乱了的蛛网。
宋归一蹲在他旁边,看了半天,什么也没看出来。他皱着的眉心挤出两道竖纹,下巴搁在膝盖上,整个人弓成一只虾米。目光从那团乱麻一样的线条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再扫过去。
天知道吉祥在画什么鬼画符,看不懂一点。
无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那双藏在面具后面的眼睛静静地看了泥地上的图案几秒,然后伸出手,从吉祥手里拿过那块石头。
他在那团乱麻旁边写了一个字,一笔一划,端端正正,起笔藏锋,落笔回锋,横平竖直。
许。
吉祥“哇”了一声,眼睛亮得像被水洗过,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无声哥!就是这个字!你真厉害!”
无声摆了摆手,他把石头放在地上,站起身来,退回了草药架子旁边,重新蹲下去剪他的根须。
小剪子“咔嚓”一声,剪断了一条干枯的须根,又“咔嚓”一声,剪断了另一条。看起来心情不好。
宋归一盯着泥地上那个端正的“许”字,盯了很久。他低头在搜索栏里打了两个字:许家。
屏幕跳出来的结果像决了堤的水。最置顶的那一条配着一张照片,照片上的人穿着深色的西装,站在某个发布会的高台上,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眉心投下一小片三角形的阴影。
许暮朝,京城许氏掌舵人,商界最年轻的传奇。
照片上的男人眉骨高高地隆起,在眼窝处投下一片阴影,鼻梁直而挺,嘴唇微抿,抿成一条几乎没有弧度的线,留着一头鲻鱼头,身形有些瘦,很漂亮精致。
宋归一盯着那张照片,没有动。
一滴水落在了手机屏幕上,在许暮朝的眉心那个三角阴影的正中央洇开。又一滴,砸在搜索栏里那个“许”字上面。
宋归一愣了愣,抬手抹了一下眼角,指尖湿了一片。
吉祥凑过来的时候,刚好看见那滴眼泪从宋归一的下巴上落下去,和那个“许”字挨在一起。
“你怎么哭了?”
吉祥的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不知道该怎么办的试探。他没有像平时那样大呼小叫,也没有嘲笑,就是安静地问了一句。
宋归一又抹了一把眼睛,手背在脸上蹭了一下,蹭得鼻头发红。
“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吉祥才不信。这个院子里连风都没有,草药架子上的干叶子一片都不动。但他没有戳穿,也没有追问。
他把下巴从宋归一肩膀上收回来,站直了身体,往旁边退了半步。
“有消息吗?”他问。
宋归一吸了一下鼻子,翻了十几篇之后,速度明显慢了下来,拇指停在屏幕上一动不动,目光在一行小字上停了很久。
许暮朝与其弟。
几乎每一篇活动报道都会写成这样,弟弟这个人似乎被隐藏一样,完完全全被笼罩在许暮朝的光芒下。
尤魅了凑过来,一缕头发从肩上滑落,垂在宋归一的脸侧。她的目光在屏幕上扫了一眼,又移到宋归一的侧脸上。
“还真是一个少爷?京城的少爷?还真别说,你讲话带着点京腔,咬字的那个调调,尾音往下坠,我一开始还以为是学的什么地方口音。”
宋归一没有接话,把手机递还给尤魅了,“可能吧。”
看见许暮朝照片的第一眼,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眼泪就很实诚的落下来了,他以前应该经常在这个人面前哭。
心口闷闷的,眼睛很酸。
他的目光越过院墙,落在那棵黄葛树上。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投了一地碎金,风一吹,那些碎金就晃啊晃的。
树梢上两只麻雀在跳,从这根枝跳到那根枝,叽叽喳喳地叫,叫声碎碎的,混在风里。
宋归一背过所有人,又抹了一把眼睛,想要把不受控制的眼泪憋回去,声音哑了几分:“我去倒杯水喝。”
他们也没有戳破他,尤魅了盯着屏幕上的许暮朝看了许久,吉祥说:“其实眉眼深处挺像的。”
尤魅了挑了挑眉,夸他:“弟弟,你的观察力不错嘛。”她伸手,想要捏捏吉祥的脸,吉祥有点怕他,猛地退后躲在无声后面。
尤魅了有些难过的撇撇嘴,“居然嫌弃姐姐我,姐姐好难过哦。”
吉祥探出头看她,他也说不清这种感觉。
无声揉揉他的脑袋,示意他别害怕,吉祥实在受不住被尤魅了上下打量的目光,直接进屋。
“我去看看宋归一喝水呛死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