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些钱你拿着,我要离开三天。”
尤魅了把一沓钱拍在桌上,纸币的边缘微微翘起。
宋归一抬眸,视线落在她身上,尤魅了穿着干练的黑色衣裤,长发扎成高马尾,整个人看起来利落得像一把刚开过刃的刀。
“你要去哪?”宋归一搁下手里的筷子。
尤魅了也没打算瞒,拉过椅子坐下,拿过桌子上宋归一的酸奶,撕开盖子,仰头喝了一口,嘴角沾了一点白色的奶渍,被她用拇指随意抹掉了。
“张贵死了,但那些被拐的女孩子们还没有逃出地狱。我去看看,能救一个是一个。”
宋归一点了点头,手指捏起桌上那沓钱,“你们真奇怪,明明在做好事,杀恶人,解决麻烦,居然觉得自己也是恶人,需要被制裁。”
尤魅了叹了口气,摇了摇头,“这就是我们融不进去的原因。坏得不彻底,做得不绝,两头都挤不进去。”她把酸奶盒放在桌上,指尖在盒盖上无意识地画着圈。
“做一个普通人,就要不管闲事。做一个恶人,就要没有人性。”她顿了顿,像在斟酌剩下的话该不该说。最终她没有说完,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认命般的东西。
尤魅了站起身,伸了个懒腰,衣摆撩起来一截,露出一小片腰腹的皮肤,上面有一道淡粉色的旧疤,像一条细细的蜈蚣趴在腰间。“等我回来,我们在一起再去苗寨。”
宋归一抬眸,有些意外:“你要陪我们去?”
昨天他和吉祥又商量了一下。苗寨还是要去的,但不打算深入,就在外围摸摸情况,看看能不能找到沈既白或者银勾的线索。
他没想过要让尤魅了跟着,但尤魅了跟着安全一点。
“怎么,不欢迎?”尤魅了挑了挑眉。
宋归一摇摇头。
尤魅了背上包,手搭在门把上,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来。
“弟弟,你可要乖乖的哦。还有,钱嘛就这点,你给姐姐我省的。”
门在身后合上,把那串脚步声切断了,只剩屋子里陡然安静下来的空气。
宋归一坐了一会儿,把那沓钱揣进口袋,出了门。
他可能真的是个少爷。因为他发现自己对钱没有任何概念,厚薄不分,价值不辨,花起来连眼皮都不眨一下。
换成别人,白吃白喝被人养着,多少会有点不自在,他倒好,该吃吃该花花,理直气壮得像那是自己的钱。出乎意料的是,尤魅了居然也乐意给他花,从没问过他钱花哪儿去了,也从没嫌他花得多。
他在镇上转了一圈。如果要进去,东西要备全一点,毕竟他们似乎是进狼窝。
他还想弄一辆车,最好是越野的,底盘高,扛造,再弄十几个能打的人,枪也要,直接一群人开着车,端着枪,直接把那个寨子端了,省得麻烦。
宋归一把手里的塑料袋换了个手提着,低头看着自己踩在泥地上的白色运动鞋,叹了口气。
算了,他现在是个穷人。
回到住处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宋归一烧了一壶水,拆开一桶泡面,泡泡面吃,等泡开时他盯着那个红色的桶发呆。
桶面上印着一只大虾和几朵西兰花,图片旁边的“仅供参考”四个字小得几乎看不见。热气袅袅地往上冒,在空气中散开,消失。
他盯着那些热气,眼神慢慢涣散,脑子里有个画面模模糊糊地浮上来,有人在给他泡面,那个人把泡面端到他面前,转身又去倒了一杯水,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牙。
他就像没长骨头一样,往那个人身上一靠。那个人也不推开他,由着他靠,由着他把整条胳膊都缠上来。
他的身体记得一个温度,一个肩窝的弧度,一种气息。
可他的记忆找不到是谁,巨大的落差袭过来。
宋归一回过神,揉了揉太阳穴。头又开始痛了,钝钝的,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颅骨内侧撞击。
吉祥说他中了蛊,叫蚀魂香。他记不得自己是怎么中的,也记不得中蛊之后发生过什么。
他现在什么都不记得,会不会就和这蛊有关?是这个东西把他的记忆一点一点吃掉了?
村子不大,但这种藏在山脚下的地方,依旧总有一些见不得光的场子。
赌场开在村东头一栋废弃的仓库里,外面挂着汽修厂的牌子,里面别有洞天。
宋归一靠在赌场对面的一棵老槐树后面,把帽衫的帽子拉起来,遮住那一头招摇的白发。
一个鼻青脸肿的妇人在赌场门口抱着一个男人的腿,五根手指死死抓着他的裤管,指甲缝里全是泥和干透的血。
“求你了,不要赌了!那是咱儿子的救命钱啊!你怎么可以这么心狠呢!”
烂根子低头看着地上那个不成人形的女人,抬脚就踹,女人往后仰了仰,又扑回来,抱得更紧。他踹了好几脚,那双手也没有松开。
“臭婆娘,给老子放开!”烂根子啐了一口,唾沫落在女人的头发上,“当初老子花光积蓄把你买回来,真是亏大了!”他越想越气,低头看着地上蜷缩的那一团,又抬脚踹了一会。
女人终于松了手。烂根子整了整被扯歪的衣领,转身进了赌场。
女人趴在地上,过了一会才腰弯着,肩膀塌着,慢慢站起来,整个人像一只被踩扁的甲虫,蹒跚地朝另一个方向走了。
从头到尾,路过的人都没有一个停下来。
宋归一靠在树上,抱着胸,闭着眼,像是睡着了。
没多久,赌场后门开了。烂根子被人推出来,脸上多了一道血口子,从左眉梢斜斜地拉到颧骨,肉翻着,血糊了半张脸。
“出老千?在老子地盘上出老千?”身后那个人朝他后脑勺扇了一巴掌,“滚!再让老子看见你,手给你剁了!”
烂根子捂着脸上的伤口,嘴里骂骂咧咧的,人已经怂了,弯着腰,缩着脖子,沿着墙根往外走。
“老子手气不好嘛,凭什么说老子出老千……妈的,黑店,都是黑店……”
宋归一睁开眼,等烂根子从他面前走过,错身的那一瞬,他伸手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另一只手已经从口袋里摸出一沓钱,随手往烂根子脚下一丢。
烂根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盏被人突然拧亮的灯。他扑到地上,膝盖跪在碎石子上也顾不上疼,一张一张地捡,捡起来摞齐,用手指蘸了唾沫数,数了一遍又数一遍。
宋归一蹲下身,面带微笑,那张白得过分的脸上挂着一种乖巧的、毫无攻击性的表情。
“兄弟,合作不?”
烂根子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全是警惕。他把钱紧紧搂在怀里,指节泛白,像一只护食的野狗,“你是谁?这是我的钱。”
宋归一又摸出一沓钱,在手里不紧不慢地把玩着。纸钞的边缘在指间翻飞,发出一连串清脆的、连续的沙沙声,像一只蝴蝶扇动翅膀。
“兄弟,别管我是谁。你就说干不干吧。”他把那沓钱凑到烂根子鼻尖,笑眯眯的,“这些钱,都是我赢过来的。”
烂根子的目光像被粘在了那沓钱上,瞳孔里映着红色的光影。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伸手就要去拿。
宋归一收回了手,烂根子的手指在空中抓了个空。
“给我!”烂根子的声音忽然拔高,“那是我的钱!”
宋归一站起身,眯着眼,笑容不变。
“我感觉你并不想合作,那我们就此别过吧。”
他转身就要走,烂根子急得喊住他。
“合作!合作!”
烂根子从地上爬起来,拖着一条被踹伤了的腿,一瘸一拐地追上来,两只手抓住了宋归一的手臂,眼睛里全是那个“钱”字,瞳孔烧得发红,像个着了火的人,连害怕都顾不上。
宋归一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袖口,再抬起来的时候,笑容还是那个笑容。
“那跟我来,我们去准备一下。”
烂根子跟了上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窄,从能走车的土路变成了只容一人的田埂,又从田埂变成了几乎看不出痕迹的荒径。
烂根子开始缩肩膀了,脖子往领口里缩,眼珠子不安地左右转着,干裂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像要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那沓钱,钱还在,厚厚一摞,纸币的边缘硌着他的胸口。他把那沓钱攥得更紧了,像攥着一块护身符,脚下又跟了上来。
走到一处开阔地,宋归一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烂根子四下看了看,周围什么都没有,风从远处的山坳灌进来,吹得地上的枯叶打着旋儿地滚。
他把肩膀缩得更紧了,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里多了一种试探的、带着犹豫的干涩。
“怎……怎么了?到地方了?”
宋归一转过身,他脸上挂着笑容,温和的,乖巧的,甚至称得上友善,“嗯,给你一个好玩的东西。”
烂根子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去看他手上有什么。
腹部传来一阵剧痛。
他瞪大了眼睛,低头,看见宋归一握着一把匕首。刀刃已经没了进去,只剩刀柄露在外面,他的大脑在这一刻出现了短路。
宋归一笑的越发灿烂,又往前压了一步,另一只手扣住烂根子的后颈,猛地把烂根子撂倒在地。
烂根子的额头砸在碎石子上,一声闷响,他想要喊,宋归一抽回匕首,骑在他身上,直接割了他的舌头,烂根子疼得蹬腿。
宋归一根本不给他机会,抬手又是一拳,砸在下颌骨上,骨节和骨节碰撞着,砸了一会,烂根子的头歪向一边,眼睛翻白,彻底昏了过去。
宋归一起身,从背包里抽出一个编织袋,抖开,套住烂根子的上半身,连头带肩裹了进去。
然后拖着袋子往深处走,地上一道血痕,走了十几分钟,一股臭味袭过来,面前是一个大坑,附近村民的垃圾啊动物的尸体都丢在这个大坑里。
宋归一嫌弃的松手,又把匕首插进烂根子的脖颈,拔出来后一脚把人踹进大坑里。
袋子咕噜咕噜滚下去,很快被垃圾吞没。
宋归一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又看看有没有遗漏什么自己身上的东西。
尤魅了杀人,毁尸灭迹。
他杀人,很是随意。
回到住处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
宋归一摸出钥匙开门,视线先落在门缝里,查看一下确认那张又薄又下纸片还在才打开门。
这是他自己的习惯,就算没有记忆,但身依旧体记得,每次都是手比脑子先动,等他反应过来的时候,纸片已经夹好了。
宋归一推门进去,视线落在桌子上的卡片一怔。
他看向窗子,窗闩从里面扣死了,和他出门时一模一样。
没有人从门进来,没有人从窗进来。卡凭空出现在了屋子正中央的桌子上。
他压下心底的疑惑,走过去,拿起那张卡片。
黑色的卡面,材质很特殊,摸上去像磨砂的金属,凉丝丝的,正中印着一只大眼睛,他把卡片翻过来,背面只有两个字。
驳回。
宋归一蹙眉,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驳回是什么意思?和尤魅了说的不一样。
难道是觉得他不能入?
宋归一收好卡片,拿衣服去洗澡。
等尤魅了回来不就知道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