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魅了走的时候留下的那沓钱,根本就不够宋归一花。
他捏着最后二百块,坐在床沿上翻来覆去地看了好一会儿,纸币的边缘已经被他搓得起了毛。
不算尤魅了走的那天,今天是第二天,尤魅了说三天回来,可那句“等我回来”说得太随意,随意到他现在根本不确定她明天会不会真的出现。
就算她明天回来,这二百块还不够他吃一顿的。
他起身下了楼。
楼下包子摊的热气正旺,蒸笼一揭开,白茫茫的雾扑面而来,带着面团和肉馅混合的香气。
宋归一买了三个肉包,拿在手里边走边啃,他也想好了,直接去吉祥那里蹭饭。
他到的时候,吉祥正蹲在院子里喂鸡。手里的玉米一把一把地撒出去,芦花鸡和两只黑母鸡挤在他脚边,咕咕叫着抢食。
吉祥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宋归一,问:“你来干嘛?”
宋归一越过他,声音慵懒,“找无声哥。”
吉祥蹲在原地回头看他,眉头拧成一团。这人平时没事不会往这儿跑,今天怎么来了?
宋归一待了一整天。
太阳落山的时候,无声哥从鸡窝里抓了一只鸡。那鸡扑腾得厉害,翅膀扇起的灰尘在空中飘了好一会儿才落定。
吉祥蹲在旁边看,看完起身去院子拔了几根葱,在水龙头底下洗干净,放在案板边上,葱白和葱叶分了两堆,码得整整齐齐。
宋归一老老实实的去收草药,收了一半就蹲在树下用树枝戳蚂蚁。
吉祥出门喊他吃饭,见宋归一草药也没有收,蹲在树下玩,直接一脚踹宋归一的屁股:“懒鬼!都要吃饭了你还那样收完!”
宋归一稳住,哼一声,站起身把剩下的干草药收进袋子里,他闻进肉香味了,肚子咕咕的叫。
吃饭的时候,吉祥端着碗,瞪了宋归一半天,终于没忍住。
“你这人是来蹭吃蹭喝的吧?”他把筷子往碗里一戳,“你果然就是个吃软饭的,啥都不会干!”
他虽然也是吃无声的、用无声的,但他会干活,劈柴、扫地、晾草药,哪样不是他干的?宋归一倒好,像个大爷一样往那儿一坐,等吃等喝,连碗都不用自己收。
宋归一把碗里的鸡腿夹起来,放到无声碗里,淡淡瞥了吉祥一眼,筷子尖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一下。
“我怎么吃软饭了,我也干活了。”语气理直气壮的,“再说了,无声哥都愿意,你在这里叫什么?”
“我呸,不要脸!”吉祥嫌弃地撇着嘴,筷子戳进碗里的米饭,戳出一个一个的洞。
无声坐在中间,端着碗,摇了摇头,给他们两个一人夹一块肉,他看着宋归一,又看看吉祥,宋归一明明成年了,长得高大,坐在那里却像个小孩。
果真小孩和小孩玩得最好了。
宋归一一看就是被人养的很好,依赖人也那么理直气壮的。
吃完饭宋归一把身上最后一百多块塞给了无声,无声没有拒绝,收下了,心里发软,这人果真像个小孩子一样,这几块钱先替他拿着吧,省的他乱花了。
宋归一给他才几分钟,又凑过来,压低声音:“无声哥,要不你先给我10块钱吧,我想吃零食。”
无声无奈的摇摇头,还是给了他十块,宋归一一喜,拉着吉祥去村里的小卖部买吃的。
晚上宋归一没有走,他挤上了吉祥那张小床。床也不大,宋归一那两条长腿一伸,脚后跟直接搭到了床尾外面。
吉祥被他挤得贴在墙上,推了两下没推动,自己爬起来打了地铺。他把被褥往地上一铺,枕头一摔,越想越气,在地上翻了个身,瞪着床板底下的横梁,咬着牙骂了一句:
“你大爷的宋归一,你就是故意的!”
宋归一嗯哼一声,翻个身美美睡觉。
三天过去了,尤魅了还没有回来。
简单吃完早饭,吉祥拽宋归一,手抓着他的袖口往外拖,嘴里催个不停,“你快点跟上啊!磨磨蹭蹭的,跟个老太太似的!”
宋归一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稳住之后慢悠悠地走在后面,步子不急不慢,像在散步。
“你急什么,鱼又不会跑。”
吉祥回头瞪了他一眼,又骂了两句,脚下更快了,“这地方是我和无声哥采药时发现的,就一个小潭子,里面有鱼!我们走快一点,免得被其他人发现了!”
宋归一“嗯”了一声,加快了半步,走在他后面。
这地方还算靠近城镇,交通还行,年轻人不爱进山,嫌累、嫌脏、嫌没什么好玩的,每家都要一辆电动车,想吃什么去镇上买就行。
但老一辈的不一样,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他们对这座山的熟悉程度不亚于自家的厨房。
无声隔壁那个老汉就喜欢打野味,隔三差五进山,前天晚上还给他们送了一碗肉过来。宋归一没认出来是什么肉,但味道不错,炖得很烂,入口即化。
走了一个多小时,路越来越窄,从碎石路变成草丛里踩出来的小径,又从草丛变成了溪边的石头路。
水声越来越近,不急不慢的、细水长流的潺潺声,混在风里,像有人在远处轻轻拨着琴弦。
宋归一环顾四周,水从高处落下来,砸在底下的石头上,碎成白色的水花,落进潭子里又恢复了清澈。
潭子不大,三四个平方,水很清,看得见底下的石头和游动的鱼。周围树木茂密,树冠在上空交错成一片绿色的顶棚,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潭面上投下一片一片金色的光斑。
如果不是吉祥带路,宋归一觉得自己走十遍也不会发现这个地方。
吉祥兴奋起来,眼睛一下子亮了,嘴角压都压不住。他蹲下身,三下两下把鞋子蹬掉,又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动作快得像怕鱼跑了。
他的脚踩进水里,激了一下,缩回来,又踩进去,适应了水温之后整个人就放开了。
“真大啊!”吉祥低头看着水里游动的鱼,眼睛发亮,“多抓几条回去养着!等我们走了,无声哥想吃就吃。”
宋归一站在潭边,把桶和网兜放在一块干燥的石头上。他把手伸进水里试了一下,冰的,凉的刺骨,指尖刚碰到水面就缩了回来。
山里水冷,这个点太阳还没晒透,他才不下去。
吉祥弯着腰,眼睛盯着水面,一动不动,像一根钉在水里的木桩。一条鱼游过来,在他脚边绕了两圈,又游开。
他不急。又一条鱼游过来,停在离他手掌不远的地方,尾巴轻轻地摆着。吉祥的手慢慢沉进水里,十指张开,一抓。
水花溅起来,鱼在他手里扑腾,尾巴甩了他一脸水。
吉祥眯着眼睛,把鱼举高,回头朝宋归一喊:“宋归一!快点把桶拿过来!”
宋归一拿起桶去装鱼,鱼碰到水就安静了,他低头看着桶里那条鱼,黑脊背,白肚皮,鳞片在水光里闪了一下,心里忽然有点小兴奋。
真好,晚上有肉吃了!
吉祥瞥了他一眼,嘴角一撇,“软饭男!你简直除了嘴欠和身手好之外,其他方面说得上是残废!”
宋归一切了一声,“你那种抓法,要抓到什么时候?”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多动动脑好不好?”
“那你来啊!”
宋归一哼一声,他脱下鞋子,卷起裤腿,踩进水里。脚尖碰到水面的那一瞬间,一股凉意从脚底板蹿上来,沿着小腿一路爬到后脑勺。
他找了七八块大小差不多的石头,小的巴掌大,大的两个巴掌并拢,一块一块地搬进水里。
吉祥凑过来,歪着头看他搬石头。“你干嘛?”
宋归一没抬头,把石头一块一块地码进水里,在水底围出一个半圆,开口朝向上游。
“搞一个捕鱼圈。”他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沙,下巴朝那个半圆抬了抬,“鱼那么笨,等它们自己游进去,就出不来了。”
吉祥不信,他撇了撇嘴,站起来,重新踩进水里,弯着腰继续他自己的抓鱼大业。
宋归一坐在潭边的一块大石头上,脚泡在水里,一动不动地看着自己码的那个半圆。
等了十几分钟,吉祥已经抓了两条,累得弯腰撑着膝盖喘气,汗水顺着鼻尖往下滴。他直起身,刚要开口,看见宋归一站在潭边朝水里指了一下。
“别抓了,已经够多了。”
吉祥走过去,低头一看,那个半圆的石头圈子里,挤着五六条鱼。不大,但也不算小,脊背挨着脊背,尾巴挤着尾巴,在石头围出来的那一小片水域里来回转圈,找不到出去的路。
吉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嘴角扯了两下,最终别别扭扭地挤出一句话:“行吧,你聪明。”
宋归一下巴抬起来,“嗯哼”了一声,尾音往上翘,像只斗胜了的公鸡。
吉祥翻了个白眼,弯腰把石头圈里的鱼一条一条捞出来放进桶里。
两个人轮流提桶往回走,走到门口,院门半敞着,屋檐下的阴凉里斜斜地靠着一个人,高马尾,黑衣服,嘴角挂着一抹懒洋洋的笑,狐狸眼眯着,像只躺在屋顶上晒太阳的猫,听见脚步声才睁开一只眼。
“回来了?收获怎么样啊,小弟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