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站了一个小时,獾雀的额头上全是汗,墙上的坑已经被他抠出了一个洞,手指能伸进去半截。
眼眶忽然红了。他猛地扭过头,冲着里屋吼了一嗓子,声音又粗又哑:
“山鬼!疯女人!你居然舍得!我恨死你了!不就是一根可以涂嘴巴的棍子吗,你居然因为这个让我晒太阳,母老虎!疯女人!”
砰——
一只碗从里屋飞出来,砸在獾雀身旁的墙壁上,碎成几瓣,瓷片弹起来,擦着他的耳朵飞过去。
獾雀立马站好,双手贴紧裤缝,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内收,目视前方,动作一气呵成,快得像被人按了开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小声嘟囔:“生气干嘛嘛……我都没有生气……明明是你虐待我……”
屋子里,杨子站在尤魅了身侧,欲言又止。尤魅了正在整理桌上的一摞旧书,没有看他,但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一样,把他的话堵在了喉咙里。
“你不用替他求情。我也没打算真让他顶着太阳晒。我离开太久了。獾雀变了不少,但好在,他还是听我的话,下意识怕我。”
“这是个好事,有我在,他可以安心一点,不需要靠轻浮模样保护自己。”
杨子摸了摸鼻子,“老大是你养大的……最亲你了。说实话,他像小孩一样的脾气,反而让我松了口气。”
“你不在的时候,他的性子变了,特别是和阿初决裂之后,他就变成了轻浮的样子,贪图享乐,什么都不在乎。”
“有时候我真的担心,他是真的要占山为王,当个土匪。”
尤魅了的指尖顿了一下。她抬起眸子,目光穿过窗户,落在院子里歪着头抠墙的獾雀身上。
獾雀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后背的肌肉绷了一下,立马站得更直了。
尤魅了看了他几秒,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弯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他身上压力太大了。那段时间……他很痛苦。没有人去救他,他就放弃了。”
“家里没有长辈可以保护他,鼓励他,引导他,小翎是个容易自我否定、不自信的小孩,变成这副模样都是我的错。”
杨子没有说话。他的思绪从这间屋子里飘了出去,飘回了很多年前。
在那个人少的、冷清的、墙皮剥落的老宅子里,他就看着尤魅了教小小年纪的獾雀刀法。
那时候獾雀才刚比桌子高一点,握刀的手还没有力气,刀柄比他胳膊还粗,一挥刀整个人就跟着转。
尤魅了从来不哄他,摔了就让他自己爬起来,刀掉了就让他自己捡,练不好就加练,练到手指磨出血泡也不停。
獾雀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嘴巴瘪着,眼眶红着,愣是一声都没哭。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又出现在练功场上,手里握着那把比他还高的刀,蹲着马步,等着尤魅到来。
他从来不讨厌尤魅了,不管被打得多惨,被骂得多凶,第二天他一定还会跟在她后面,像个小尾巴似的,从厨房跟到练功场,从练功场跟到书房,姐姐长姐姐短的,喊得整个宅子都是他的声音。
他们不是亲姐弟,却是彼此唯一的家人。
杨子的眼眶有点热。他眨了眨眼,把那点热意逼了回去。
尤魅了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把他从那些旧日的画面里拉了回来,“等一下我要去找沈既白,你先去忙吧。”
杨子点点头,退出了房间。
门在身后关上,银勾把吉祥丢在床上。床板发出一声闷响,吉祥“啊呦”了一声。
银勾压着吉祥,一只手撑在吉祥耳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腰,整个人像一座山一样覆下来,把所有的光都挡住了。
“别躲我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在喉咙里磨碎了一块石头才挤出来的,“吉祥,告诉我——你真的懂吗?”
吉祥看着他。银勾瘦了,颧骨比之前突出来一截,脸颊凹下去一块,眼底乌青一片,像是很久很久没有睡过觉。
他抬起手,轻轻抚摸着银勾的脸。
银勾拉住了他的手,蹭了蹭,吉祥的脸在发烫,整张脸红得像被人泼了一碗辣椒水。
“你没有教过我爱。”吉祥小声说,“我并不知道这算不算是,我很笨,一直拖累你了。可我一想到要离开你,再也见不到你,心里就像被一把刀插着。”
“我不想离开你,银勾。”
银勾咬住了他的手腕,牙齿陷进皮肉里,在那一小片薄薄的皮肤上留下两排深深的牙印。
含混地、哑着嗓子说:“你那天咬我是在恨我,还是……爱我?”
吉祥没有回答,垂着眼,躲闪了银勾的目光。
没有得到想要的答案,银勾松开了牙齿,嘴唇贴上去,吉祥的身体猛地绷紧。
他的手扣住银勾的后脑勺,把他往上抬了抬,吻得更深了。
吉祥被他亲得喘不过气,胸膛剧烈地起伏着,嘴巴被堵着,鼻子不够用,气息在两个人的唇齿之间断断续续地进出。
“别……别这样……银勾……”吉祥推着他的胸口,挣扎几下。
推不动一点,银勾像一座山一样压着他,他所有的力气在那座山面前都像是一阵微风,吹过去,连一片叶子都带不动。
银勾按住了他的手举到头顶,张开了嘴,咬他的锁骨。
牙齿陷进皮肉里,很疼,血冒了出来,银勾松开牙齿,哑着嗓子开了口:
“你知道吗,我小时候在山下学习的时候,才知道外面的世界,很多人并不会那么早结婚生子。”
“他们有一个十八岁才成年的规矩。不用像我们这样十五六岁就该结婚生子了。”
他抬起眸子,看着吉祥的眼睛,那双布满血丝的、红得发烫的眼睛里映着吉祥的脸,小小的,模糊的,像隔了一层起雾的玻璃,“吉祥,我成年了。可你没有。”
银勾咬的太痛了,吉祥眼眶里憋着生理盐水,他不知道银勾想要表达什么,只能努力的憋着眼泪。
银勾的手覆上了他的小腹。掌心贴上去的时候,吉祥的肚子缩了一下。
银勾没有动,就那样贴着,掌心滚烫,透过那一层薄薄的皮肤,吉祥能感觉到那温度在一寸一寸地往里渗,渗过肌肉,渗过筋膜,渗到骨头里,到更深的地方。
他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低哑的,呼吸不稳:“我在qinfan你,吉祥。”
窗户透进来的光在眼前变得模糊了,变成一团一团的、晕染开的光斑,像隔着毛玻璃看外面的世界,什么都是软的,什么都是糊的,什么都是不真实的。
…………
吉祥已经累晕过去了。
“求你了……吉祥……不要离开我。”
银勾嘴唇从脖颈滑到锁骨,停在那枚脖子上的长命锁上。
他咬住了那枚银锁,一遍又一遍地、含混地念着那四个字,像在念一段经文,像在念一个咒语,像在念一件他这辈子最相信的事。
“长命百岁……长命百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