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厢里一片死寂，空气沉甸甸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宋归一紧紧攥着沈既白的手，指尖微微发颤，心底满是忐忑与不安。
车子一路疾驰，彻底驶离苗寨范围后，才在一片开阔平坦的空地缓缓停下。
后座的尤魅了缓缓转醒，浑身肌肉紧绷，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抬手就要摸腰间的刀，一旁给她处理伤口的小护士被这凌厉的气势吓得浑身一僵，慌忙举起手不敢乱动。
尤魅了缓过神，扫了一圈周遭的人，目光最终落在宋归一身上，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又掺着点调侃：“你娘家人，都赶过来了？”
顾迟昀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许暮朝偏头看向他，顾迟昀立刻收敛笑意，凑过去埋进他怀里蹭了蹭，乖巧得不像话。
宋归一眼皮一跳，抬脚重重踢了踢顾迟昀，随即委屈巴巴地埋进沈既白颈窝，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哥……你怎么找到我的？”
许暮朝抬手，指尖轻柔地揉着顾迟昀的发丝，语气平静温和：“时清的定位在这附近彻底断了踪迹，你又突然动用大批资金，一句话都没留给我。”
“我只能亲自出来找你，路上遇到了阿宝兄妹，靠着他们才摸清进山的路。”
一行人下车动手搭起帐篷，燃起篝火，橘黄色的火光跳动，驱散了山林里的寒意。
顾迟昀拿起毛毯披在许暮朝肩上，随口道：“后备箱还有，冷了自己拿。”
小护士也连忙给尤魅了披上一条，尤魅了沉默片刻，轻声说了句：“谢谢。”
宋归一想要撑着身子给沈既白拿，手腕却被沈既白轻轻拉住。
“你抱着我就好。”
宋归一立刻顺势紧紧环住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胸膛上。
许暮朝的声音在篝火旁响起，低沉而清晰：“你体内的蛊，到什么地步了？”
宋归一埋着头，抿着唇不肯应声。沈既白微微舔了舔唇角，替他轻声回答：“时间没几天了。”
许暮朝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缩了一下，转头望向尤魅了的方向，沉声问道：“那些怪物，到底是什么？”
尤魅了望着跳跃的篝火，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淡淡摇头：“不清楚。”
话音刚落，一个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匆匆跑过来，脸上难掩激动：
“许总！怪物的成分检测出来了！本体是人，但体内被塞满了各类毒虫，死前长期暴露在蝎子、蜥蜴、蛇虫之中，不知道经历了什么，骨骼、脏器与虫体彻底融合，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尤魅了和沈既白对视一眼，两个人瞬间知道了什么。
沈既白低声开口：“是人蛊。那些怪物，全都是失败的人蛊。”
宋归一皱紧眉头，想起之前缠斗的画面，补充道：“它们生命力极强，但有个致命弱点，胸前凸起、形似眼珠的肉瘤，下次遇上，全力攻击那里。”
许暮朝垂眸沉思片刻，抬眼问道：“简单说一下寨子的布局。”
“寨子四面环山，”沈既白条理清晰地开口，“外围是普通苗人，性情温和，几乎没有攻击性。最深处是生苗，精通蛊术，尤魅了的山寨就在出山那条路的山顶。”
“还有一条路通向外界的路在后山，但那里毒虫野兽密布，早就被彻底废弃了。”
许暮朝轻轻点头，迅速敲定方案：“我们距离寨子还有一半路程，就以这里为临时营地，休整一晚，明日一早出发。先清掉山寨的隐患，以那里为锚点，把直升机调进来。”
所有人都没有异议，安静听着他的部署。
宋归一浑身疲惫，软软靠在沈既白怀里，听着许暮朝沉稳的声音，眼皮越来越沉，几乎要黏在一起。
恍惚间像是回到了小时候，无论自己闯了什么祸、遇上什么事，永远有哥哥替他安排、替他兜底，给他无穷的底气。
只要许暮朝在，他就不用硬撑，不用独自扛下一切，可以安心做被护在身后的小孩。
他觉得他长大了，可实际上他在许暮朝身边是长不大的。
沈既白抬手，一下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垂下的眼眸不敢看向许暮朝。说来羞愧，明明自己比许暮朝年长，气场却永远被对方稳稳压制。
如今失去双眼的许暮朝少了几分逼人的压迫感，可那份运筹帷幄、一眼洞悉所有真相的从容，反而更加突出。
果真是天才，从不需要刻意张扬，只需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让人认出。真是让人羡慕呢。
许暮朝把肩头的小乖递给顾迟昀，起身走到沈既白身边坐下，淡淡开口：“今晚你们分开睡。我和沈老板一顶，你跟顾迟昀睡一起。”
宋归一不满的哼哼唧唧。
沈既白望着他，抿了抿干燥的唇，低下头小声应道：“嗯，我知道了。”
宋归一闷闷的，一眼就知道不开心，下巴搁在沈既白的肩头，挂在沈既白身上像个挂件一样。
顾迟昀凑过去，捏住他的鼻子打趣：“起来，你那么大一个压着沈老板做什么。”
宋归一本就难受，一把挥开他的手，积攒已久的坚强与委屈瞬间爆发，红着眼睛猛地扑进许暮朝怀里，眼泪毫无预兆地哗啦啦砸落，哭得像个无助的孩子：
“哥，我不想死……我还想娶阿沈，还想保护你和他……我真的不想死，哥哥……”
他死死缠着许暮朝的脖颈，哭得浑身发抖。
沈既白五指死死蜷缩，背过身，再也不敢看相拥的两人。
真特么……让人嫉妒恨…
尤魅了看看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宋归一，又看看神色温柔的许暮朝，最后目光落在沈既白单薄的背影上，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沈既白垂眸看着自己的双手，不知在暗自思忖什么。
宋归一的眼泪很快浸湿了许暮朝的衣襟，哭累了，整个人陷入半清醒半迷离的昏沉状态。
许暮朝伸出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一点点擦去滚烫的泪珠，用力抱着身形高大却脆弱无比的弟弟，轻声哄道：
“哥知道。有哥在，哥哥不会让你死的。你会长命百岁，会得到你想要的幸福。”
“哥哥会把你往后的路，都铺得平平整整，让你平平安安，无忧无虑地奔向你想要的未来。”
宋归一一黏上许暮朝就彻底不肯撒手，任谁拉都纹丝不动。
他不是真的畏惧死亡，只是怕死后再也护不住想护的人。
他的骨子里终究没真正长成大人，一遇上最可靠的兄长，所有伪装的坚强尽数崩塌，又变回了需要被哄的小孩。
他是沈既白的男人，也是许暮朝的弟弟。
顾迟昀站在一旁，眼眸沉沉耷拉着，脸色写满直白的不悦。可看着宋归一濒临崩溃的模样，知道他心里压了太多事，终究还是把那股闷气硬生生咽了回去。
许暮朝轻轻拍着宋归一的后背，“那今晚我和他一起睡，你去车上休息，帐篷留给沈老板。”
顾迟昀闷闷地应了一声，凑到他耳边撒娇：“那你亲我一口，我心里委屈的不行。”
这话落在宋归一耳里，心里的酸涩和难受瞬间翻涌上来，他抬手一把拍向顾迟昀的脸。
滚蛋啊，这家伙好烦！
顾迟昀侧身躲开，干脆粗暴地伸手，直接把赖在许暮朝怀里的宋归一扯了出来。
“小疯子，明明还清醒得很，都多大了还黏着你哥不放。”
“你哥是我的，你以后也必须听我的，快喊声哥哥听听。”
宋归一红着眼眶，朝着许暮朝拼命伸手，带着哭腔大喊：“哥！我要跟你一起睡！不让我跟阿沈睡就算了，还要我跟顾迟昀，我不要！”
“顾迟昀，你给我滚啊！”
许暮朝唇角微勾，语气带着几分安抚：“乖乖听话，我有正事要和沈老板谈。”
宋归一手脚并用地挣扎，气呼呼地吼：“顾迟昀你大爷！你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增肌健身了？力气怎么这么大！”
顾迟昀拖着他往帐篷走，懒懒散散地回：“天生的力气，小疯子，你还差得远。”
尤魅了抱臂看着这闹剧，“哇哦”了一声，低声自语：“吉祥，我总算知道怎么报复宋归一了。”
一想起吉祥，她的目光骤然暗了下去。方才她已经问过小护士，吉祥透支了全部力气，身体亏空得厉害，早已陷入深度昏迷；银勾也被注射了安眠药，彻底安静下来。
身旁的小护士轻声开口：“尤姐姐，我今晚和你一个帐篷哦，我睡姿不太好，你别介意。”
尤魅了轻轻摇头，任由小护士扶着，慢慢回了帐篷。
营地瞬间安静下来，除了板着脸值守的保镖与死士，篝火边只剩许暮朝和沈既白两个人。
沈既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心底其实极不愿和许暮朝单独正面交谈，斟酌着开口：“许总，需要我扶你回帐篷休息吗？”
“嗯。”
沈既白伸手扶住他，两人走进帐篷躺下，黑暗里一时陷入沉默，谁都没有开口。
沈既白背对着许暮朝，圆睁着眼，呆呆望着帐篷内壁，心脏砰砰直跳，忐忑又无措。
黑暗中，许暮朝的声音忽然缓缓响起，打破死寂：
“在说正事之前，先跟你说声谢谢。谢谢你这段时间护着宋归一，肯为他费心费力。”
沈既白心口一颤，忐忑之下，心底又悄悄升起一丝隐秘的期盼。
可下一秒，许暮朝的语气骤然冷了几分，清晰而直白：
“别的暂且不提，我只想问你，你对宋归一的爱，几分真，几分假？”
“你最开始是冲着权力接近他、利用他；瞒着我带他深入苗寨，却提前设置好定时短信，故意把他的行踪透露给我，本质上，是在借宋归一身上绑定的权势，引我入局。这是明晃晃的利用。”
“现在我来了，你开始害怕、开始心虚，可眼底又藏着一丝得逞的得意。”
许暮朝微微侧过头，蒙眼的布条在黑暗里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语气多了几分严肃：
“现在，告诉我你最真实的想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