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里一片昏暗,宋归一背对着顾迟昀蜷在毛毯里,眼睛红红火火,又肿又疲惫。
顾迟昀直直躺平,沉默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明知道他在骗你、利用你,还要一头栽进去喜欢他,这可一点都不像你的风格。”
宋归一把脸埋进柔软的布料里,闷闷地回:“不用你管,我就是喜欢他,怎么了。”
顾迟昀侧身,目光落在他绷紧的后背:“你也别太担心沈既白,你哥心里有数,会同意的。”
宋归一烦躁地捂住耳朵,不想再听他多说一句。
就在这时,顾迟昀轻笑一声,轻飘飘抛下一句话:
“我和你哥结婚了。”
空气骤然凝固。
宋归一浑身猛地僵住,脑子里瞬间嗡嗡作响,一片空白。他僵硬地、一点点扭过头,声音都在发抖:
“你……说什么?!”
他不在,家就被偷了?!!
顾迟昀干脆抬起手,借着帐篷缝隙透进来的微光,露出指根那枚戒指,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所以你可得对我客气点。我可是把蜜月都搁置了,专程跑来这深山老林里找你。”
微光落在那枚戒指上,刺得宋归一眼睛生疼,心口像是被砸了一下,又酸又堵。
他低吼着:“顾迟昀,去你大爷的!”
顾迟昀脸上的笑意淡了几分,语气认真下来:“当初是你跟我说,让我快点成长,直到站在朝朝身边,我现在做到了。”
“宋归一,现在这句话还给你,该你快点长大,保护好沈既白,接过你哥哥肩上的担子。”
宋归一把头埋进枕头里,咬住布料,一言不发。
顾迟昀知道他听进去了,便不再多言,闭上眼哄自己入睡。
他心里空落落的,早就习惯了被许暮朝抱着睡,独自躺着竟觉得格外难受。
第二天清晨,营地的篝火重新燃起,暖光驱散山间的寒意。
宋归一揉着发酸的脖子起身,一抬眼,便看见吉祥安静地坐在篝火旁。少年已经醒了,身上裹着薄毛毯,单薄的身影透着一股破碎的死寂。
他走过去,挨着吉祥坐下,刻意用轻松的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可以啊你,装傻装得真像,从头到尾没人看出来。”
吉祥只是望着跳动的篝火,指尖无意识摩挲毛毯,一言不发。
宋归一也不逼他开口,自顾自说道:“等会儿,会有人带你们和银勾出山做全身检查,一定会没事的。”
吉祥沉默了很久,捡起一根枯树枝,有一下没一下戳着篝火,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微弱:
“不用了……”
宋归一不去看他,“必须去。你会没事的,现在医疗水平很高,肯定有办法。”
吉祥缓缓抬眸看向他,脸色惨白如纸,眼底空洞无神,像一潭死水:
“那你呢?”
宋归一扯了扯嘴角,努力挤出一副没心没肺的笑:“我?我肯定会长命百岁啊,你也一样。”
吉祥眼神瞬间变得无比复杂,睫毛颤了颤,缓缓开口,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
“四叔……”
一想起那些画面,他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银勾把带我回去之后,没几天银勾就突然不见了。没过多久,我就被通知要入罐做药。我拼命逃跑,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却被银勾的亲生母亲抓住了。”
“她和四叔一直暗中勾结,可她根本不知道四叔的真正目的,稀里糊涂就把我和银勾交到了四叔手上。四叔转头,又把我们送给了蚩月。”
“那时候银勾的状态已经很差了。蚩月把所有真相都摊开给他:
他小时候吃得津津有味的猪肉,根本不是肉,是被拐来的可怜女人,是照顾他长大的养母;而那个被父亲锁起来,关在猪圈的女人才是他真正的亲生母亲。
银勾根本接受不了。”
宋归一看向他,目光复杂。
吉祥顿了顿,眼眶迅速红透,声音哽咽:
“从那以后,他彻底垮了。直到有一天,我被人浑身贯穿,倒挂在半空等死。银勾被铁链锁着,只能眼睁睁看着我濒死挣扎,他拼命嘶吼、挣扎,甚至跪下来磕头求饶。”
“蚩月假意心软,把我放了下来。银勾以为她放过我了。”
他忽然扯出一抹苦涩的笑,眼泪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
“可我只是被拖到杀年猪的案板上,活生生被割肉、放血。他们把我的肉煮成东西,端给银勾吃,再亲口告诉他全部真相。”
“就是这样,他们一点点把银勾逼疯,逼成了现在这副样子。银勾疯了之后,我就开始装傻。傻了,就感觉不到疼,不怕死,对他们没有威胁,他们才终于放松警惕。”
“我好不容易偷偷给魅姐传了消息,等她来救我们的时候,我早就油尽灯枯了。后来我没有去再装,只是为了活下去,不得不把自己彻底麻痹。”
他微微歪着头,眼泪砸在手背上,轻声说:
“宋归一,我不想死。”
宋归一盯着跳动的篝火,语气执拗:“你不会死的。”
吉祥静静看了他许久,眼底最后一点光亮缓缓沉下去,终于垂下眼帘,声音轻得像风:“你兜里还有糖吗?”
宋归一下意识伸手去摸口袋,自从吉祥变傻后,他兜里总会常备糖果,可一路逃亡颠簸,口袋早就空空如也,糖果不知什么时候掉光了。
他立刻站起身:“你等我一下,我去给你拿。”
吉祥低低应了一声:“嗯。”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拿着一颗水果糖递到吉祥面前。
沈既白微微弯着腰,眉眼弯成月牙,笑意明媚,语气温温柔柔的:“在这儿呢,吉祥。”
吉祥抬眸看向他,指尖颤抖着,小心翼翼接过那颗糖。
宋归一脚步一顿,和沈既白对视着。沈既白主动走上前,握住他的手腕,把人拉到远处僻静的大树底下。
晨光透过枝叶筛落,碎金般落在两人身上。
宋归一率先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忐忑:“昨晚……我哥和你说了什么?”
沈既白后背靠住粗糙的树干,忽然伸手揪住宋归一的衣领,微微俯身凑近。宋归一心头一跳,下意识伸手将他牢牢圈进怀里。
被紧紧拥住的瞬间,沈既白心底那股压抑许久的占有欲终于缓缓舒展,轻声开口:
“问我,对你的爱是真是假。”
宋归一心口一紧:“那你怎么回答的?”
沈既白指尖捏了捏他的脸颊,眼底带着一点小别扭:“你哭,我就告诉你。”
宋归一眨了眨眼,脑子飞速转了一圈,没太明白缘由。沈既白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脸色瞬间沉了下去,赌气别过头,刻意不理他。
宋归一连忙捧住他的脸,哪怕不懂缘由,也乖乖红了眼眶,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颊滚落,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沈既白这才勾起唇角,低头吻去他脸上的泪水,声音闷闷的,藏着满心的嫉妒与不安:
“你都好久没有在我面前哭了,是不是觉得,我已经护不住你、照顾不好你了?”
宋归一瞬间恍然大悟,原来沈既白是吃醋了,吃醋自己一遇到许暮朝,就全然依赖,把所有脆弱都展露在兄长面前。
他用力将人锁在怀里,低声道歉:“对不起,昨晚忽略了你的感受,以后不会了。”
沈既白赌气似的,一口咬在他的肩膀上,牙齿陷进布料:
“你一靠近你哥,我就觉得自己是多余的,一点都不重要。昨晚你在他面前变回小孩子,任性又依赖,我看着,又嫉妒又恨。”
宋归一低低笑了一声,一下下轻拍着他的后背:
“阿沈,我的世界很小。前半辈子,只有我哥,他是我的全世界。可后半辈子,我的世界里多了一个你,你才是那个陪我走完余生的人。”
沈既白闷闷地“嗯”了一声,脸颊埋在他颈窝。
远处营地传来呼喊,大家已经整理好装备,准备出发。
沈既白立刻挣开他,转身就要归队。
宋归一快步追上,拉住他的手:“你还没告诉我,你昨晚是怎么回答我哥的!”
沈既白脚步一顿,回眸望他,眼底盛着温柔笑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
“我爱你。”
心底瞬间被巨大的欢喜填满,宋归一大步上前,一把将沈既白打横抱起。
周围还有不少人在收拾装备,纷纷看了过来。
沈既白瞬间羞红了耳尖,可转念一想,宋归一本来就是属于他的,又何必躲闪。他红着脸,坦然迎着所有人的目光,搂住宋归一的脖颈。
另一边的车上,许暮朝听见外面传来的动静,微微偏过头。
顾迟昀立刻伸手捂住他的耳朵,俯身亲昵地吻了吻他的唇角,低声问:“他们两个的事,你同意吗?”
许暮朝应了一声:“嗯。”
顾迟昀顺势搂住他的腰,将人带进怀里,让许暮朝面对面坐在自己腿上,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唇瓣:
“心里难受吗?他要离开你的庇护,独自成长。”
许暮朝微微仰头,露出脖颈上的环饰,低笑一声:“换个姿势。”
他从顾迟昀腿上起身,坐到窗边,朝着他伸出手:“你过来。”
顾迟昀立刻乖乖过去,将头枕在他的腿上,亲昵地蹭了蹭。
许暮朝温柔地揉着他的头发,弯腰在他光洁的额头落下一吻,轻声道:
“难过,可更多的欣慰。”
他看向窗外,听着外面宋归一的笑声,嘴角上扬:
“他学会去爱人了,还找到了相伴一生的人,以后会组成一个幸福的家。这样,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