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路颠簸,朝着苗寨的方向缓缓驶去。
远远望见寨子轮廓的那一刻,盘旋在半空的人脸怪物瞬间锁定了这支车队。好在众人早已摸清怪物胸前眼珠状肉瘤的致命弱点,一路且战且行,倒也算有惊无险。
顾迟昀望着前方通往尤魅了山寨的崎岖山路,皱眉轻叹:“这路果然陡得离谱。”
话音未落,密集的枪声骤然炸响。
几道身影从路边密林中猛地跃出,迅速合围将车辆团团围住,厉声喝道:“下车!”
尤魅了推开车门缓步走下,杨子看见她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眼底多了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尤魅了望向身后寥寥无几的弟兄,扯了扯嘴角,声音沙哑:“没事就好……”
众人找了一处隐蔽的林间空地停车休整。
尤魅了转头看向杨子,沉声问道:“现在情况怎么样?”
杨子垂着头,满脸落寞与沉痛地摇头:“怪物来得太突然,大半兄弟都没了。我只能放弃山寨,带着剩下的人躲进山洞熬了一晚。至于寨子……”
他顿了顿,声音愈发低沉,“大批怪物全都涌过去了。今早远远看见,蚩月带着残余族人转移到了旧时祭祀的山洞里,他们损失惨重,加起来已经不足一百来人。”
空气瞬间陷入死寂。
这座扎根深山百年的苗寨,族人少说也有一千有余,一夜之间,近乎覆灭。
尤魅了沉默良久,又追问:“獾雀那边呢?”
杨子依旧摇头,毫无线索。
宋归一眯起眼望向怪物飞来的方向,沉声开口:“魅姐,那边是禁坟吗?”
尤魅了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脸色一沉:“没错。难不成,这些怪物都是从禁坟里跑出来的?”
宋归一转头看向许暮朝。
即便不说出口,许暮朝仅凭气息与周遭异动,便已然洞悉了他心中所想,轻轻点头示意。
“魅姐,能联系上蚩月吗?”宋归一问道。
尤魅了闭了闭眼。事到如今,往日的恩怨情仇早已不值一提,唯有联手才能活下去。她沉声应道:“有办法。”
杨子立刻拎来一只铁笼,里面关着一只的猫头鹰。
他挠挠头解释:“我怕大喵被怪物吃掉,就先关笼子里保护起来了。”
宋归一看向笼中的猫头鹰:“它能认出蚩月的气息?”
“可以。”尤魅了点头,“它当年被蚩月射伤过,一直记恨着,对那股气息记得清清楚楚。”
顾迟昀从车上拿来纸笔递过去:“那就写封信,约个地点汇合。现在这种局面,合作才是唯一的出路。”
尤魅了没了右手,就让杨子代为执笔,快速写下合作的信件。
一旁,宋归一悄悄握住沈既白的手,看着禁坟的方向。
沈既白垂眸看向他,轻声问道:“你是在担心獾雀?”
宋归一点头。
沈既白鼻尖萦绕着宋归一身上浓郁的异香,喉结不自觉滚动,心底的不安与酸涩翻涌。
他慢慢松开手:“我去前面探探情况。”
宋归一没有追上去,转头喊了一声顾迟昀,独自拎起药箱,朝着密林深处走去。
顾迟昀看了眼许暮朝,柔声叮嘱:“我过去看看,你别乱动。”说罢快步跟上宋归一。
宋归一找了块干净的石头坐下,扔给顾迟昀一把短刀,直接撩起上衣,露出腹部已经破土而出、含苞待放的诡异花苞,语气平淡得近乎麻木:“帮我削掉。”
顾迟昀眉头猛地一蹙,凑近一看,才发现他后背好几处皮肤下,同样长出了花苞。
“这种遭罪的事,果然还得我来。”
无论是沈既白还是许暮朝,没有人一次又一次的下得去手。
他蹲下身,刀锋落下,连皮带肉削去那些花苞,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石块。
宋归一死死咬紧牙关,冷汗顺着额角不断滑落。
顾迟昀拧开碘伏,语气沉了几分:“忍着。”
冰凉刺痛的碘伏倒在血淋淋的伤口上,滋滋冒着白烟。宋归一浑身剧烈抽搐,下唇被咬得渗出血丝,指节抠进泥土里。
简单包扎完毕,宋归一瞬间脱力,直直倒在地上,望着天空大口喘着粗气。良久,他轻声呢喃,带着一丝茫然:“我哥的眼睛……是怎么没的?”
顾迟昀收拾药箱的手一顿,心里抽痛着,声音沙哑低沉:“温然朝他眼睛撒了毒粉,是他……自己亲手挖掉的。”
宋归一闭上眼,再没有说话。
顾迟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拎起药箱:“你自己能走回去吧?”
他一刻都不想离开许暮朝,只要不在视线里,心底就会涌起无尽的慌张与不安,而且那道视线太过直白了。
宋归一低低应了一声。
顾迟昀走远后,沈既白才从远处树后缓缓走出。他一直在暗处,将这残忍的一幕尽收眼底。
宋归一只觉得浑身骨头缝都在疼,身体沉甸甸的,皮肤下到处发痒,仿佛下一秒就会钻出一朵诡异的花。
一片阴影缓缓笼罩下来。
宋归一睁开眼,看见沈既白蹲在身前,把自己的头枕在他的腿上。指尖一遍遍地描摹着他的眉眼,安静得没有一句言语。
宋归一扯出一抹虚弱的笑:“有点困。打怪物之前,让我浅浅睡一会儿吧,阿沈。”
沈既白低低应了一声,俯身,在他额间落下一个轻柔的吻。
宋归一很快坠入梦魇,眉头紧锁,冷汗浸湿鬓发,呼吸越来越急促,胸口起伏艰难。
沈既白一遍又一遍抚平他紧锁的眉头,捏捏他的鼻尖,轻轻揉着他的脸颊。他俯身望着宋归一苍白痛苦的睡颜,滚烫的眼泪一滴滴砸在宋归一的脸上。
他拔下自己几根乌黑的长发,系在宋归一的无名指上,像是戴上了一枚戒指一样,又脱下外套垫在他头下当枕头。
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抬手抹去脸上的泪水,毅然转身,孤身朝着危机四伏的寨子深处走去。
等不到了……
我不想你死…
————
蚩月浑身狼狈地站在祭祀山洞的高处,望着下方被怪物彻底盘踞的苗寨。
浓烟滚滚,火光未熄,昔日炊烟袅袅、人声熙攘的寨子,如今只剩凄厉的尖啸与怪物振翅的轰鸣,腥臭的风顺着洞口灌进来,让山洞里的气氛愈发压抑。
她膝盖一软,再也撑不住,直直跪坐在冰冷的石头上。
掌心摊开,那枚牛角的族长令静静躺着,指尖一遍遍摩挲着冰凉的纹路,她忽然觉得无比可笑。
她机关算尽,踩着无数人命与血泪爬上圣女之位,拼尽全力争夺这枚象征权力的族长令,以为握住它就能护住蚩家、护住族人。
可到头来,什么都没了。
那些人脸蝙蝠怪物,清一色从禁坟方向飞来,十有八九,是从圣女墓里被放出来的。
蚩月扯起一抹惨淡的自嘲笑意,眼底一片荒芜。
原来那道流传百年的预言,是以这样的方式应验。
所有的浩劫、厮杀、毁灭,从一开始就被写定,谁都逃不掉。
如果……
如果当初龙家不刻意躲避宿命因果,蚩家不硬着头皮承接这份业障,那獾雀就只会说是龙家备受宠爱的少主,不必被逼得回禁坟,打开圣女墓想要拿走族长令。
尤魅了能自在展露蛊术天赋,堂堂正正凭本事坐上圣女之位;而她和蚩狸还是一对双生子,可能感情还会好一点。
蚩狸不会被炼成人蛊,她也不会从小被严苛教导、被推着成为圣女、被枷锁捆着扛起整个族群的命运……
或许,她根本不会走上这条路。
她可以只是一个普通的苗女,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和那个人相守,生几个吵闹的孩子,一辈子安稳平淡。
无数细碎的、从未敢深想的念想在心底炸开,蚩月的眼神一点点暗淡下去,彻底没了往日的狠戾与锋芒。
山洞深处,残存的族人挤作一团,人人面色惨白,眼底写满惶恐与不安。
“那些怪物还会追过来吗?我们躲在这里真的安全吗?”一个年轻妇人抱着怀里发抖的孩子,声音发颤。
旁边一个老人攥着拐杖,嘴唇哆嗦:“寨子没了……大半人都没了,圣女要是再走,我们怎么办啊?”
“禁坟的东西都跑出来了,是不是预言真的应验,我们蚩家要彻底完了?”
细碎的恐慌议论此起彼伏,压抑的哭腔、压抑的抽泣在角落里不断响起,所有人都紧紧靠在一起,连呼吸都带着颤抖。
就在这时,一阵风声掠过,一只猫头鹰落在她身侧的岩石上,锋利的爪子狠狠抓住她的手背,瞬间抠出几道渗血的爪痕。
一旁的护卫见状,立刻拔刀上前,就要挥刀斩杀:“圣女!”
“住手!”
蚩月猛地回神,厉声喝止。
猫头鹰圆溜溜的琥珀色眼睛死死盯着她,低头用喙啄开爪子下压着的信封。
蚩月抬手捡起信纸,缓缓展开,一行行字迹映入眼底,心情复杂难辨。
她缓缓站起身,最后望了一眼浓烟滚滚的寨子,咬紧下唇,转头看向洞内惶恐不安的族人,声音沉而坚定:
“留下一支小队驻守,保护老弱妇孺。其余护卫,跟我走!”
话音落下,人群瞬间炸开,恐慌更甚。
“圣女还要出去?外面全是怪物啊!”
“不要走!我们不能没有你!”
“是不是要丢下我们了……”
混乱的哭喊与哀求声里,一只瘦小的手忽然拉住了她的裙摆。
蚩月顿步蹲下身。
眼前的小女孩气息微弱,腹部一道狰狞的深伤不断渗血,早已撑不住多久。她颤抖着小手,将一朵早已残败干枯的小野花,轻轻别在蚩月的耳边,气若游丝地吐出两个字:
“谢……谢……”
话音落下,小女孩的手无力垂落,彻底闭上了眼睛。
女孩的母亲抱着女儿的尸体失声痛哭,凄厉的哭声在山洞里回荡,引得更多族人红了眼眶,低声啜泣。
蚩月伸手,轻轻握住女孩冰凉的手,俯身落下一个轻柔的吻,声音压得很低,却足以让周围的人听见:
“圣女会保护你们的,别怕。”
说完,她不再停留,带着护卫,朝着约定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