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刚踏入密林深处,迎面撞见一道熟悉的身影,脚步猛地一顿,当场愣住。
许暮朝抱臂斜靠在粗壮的树干上,脖颈间的小乖吐着猩红的蛇信,警惕地扫过四周,白色蒙眼布条遮住双目,周身气场却依旧沉稳。
沈既白垂下眼帘,压下心底翻涌的情绪,打算径直从他身旁绕过去。
“一起吧。”许暮朝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你会嫌弃我是个瞎子吗?”
沈既白脚步骤然钉死,回眸看向他,眼底满是荒诞与讥讽:“一起?你现在这样子能做什么?宋归一撑不住了,他快要死了,我等不了,也赌不起。”
许暮朝伸出手,语气平静无波:“我知道。”
沈既白盯着那只手,摇头,抬脚朝着寨子的方向快步走去。
身后,许暮朝握着盲杖,杖尖轻轻敲击地面辨别路况,颈间的小乖不断用气息提醒他障碍,一人一蛇不紧不慢,始终跟在沈既白身后不远不近的地方。
一路穿行在荒草与枯枝之间,沈既白终于忍无可忍,猛地回头,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积压的焦虑与火气尽数爆发:
“你到底要干什么!你本该回去主持大局,宋归一需要你,顾迟昀需要你,所有人都需要你守在后方!”
许暮朝唇角微微勾起,上前半步,指尖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语气直白又认真:“可你也需要我,不是吗?”
沈既白呆呆地站在原地,眼眶瞬间红了大半,鼻尖酸涩发胀。他咬住下唇,半晌,伸手用力攥住许暮朝的手腕,声音闷得发颤:
“我果然……最讨厌你了。”
扛压的不仅仅有宋归一,他也一样扛着巨大的压力,他也要死了。
许暮朝低低应了一声,安抚他:“有顾迟昀在,营地那边不会出岔子。宋归一已经长大了,知道该怎么做。但你想拿自己去练人蛊这件事,没有人会去答应。”
沈既白攥紧他手腕的力道又重了几分,故意弄疼他。
许暮朝却丝毫不在意,继续说道:“这些怪物十有八九是从禁坟里逃出来的,你们口中的獾雀极有可能打开了圣女墓,拿到了蚀魂香。”
“他下山的第一目标本该是尤小姐的山寨,可杨子兄弟那边一直没有他的踪迹,那就只有一种可能,他现在就在寨子里。”
他停下脚步,另一只手又轻轻拉了拉沈既白的衣角,语气忽然软了下来,带着一丝恳求:
“或许你不必直奔练人蛊的地方,先去寨子里看一眼,就当是我的请求。求你,带我去看一看,好不好?”
沈既白一脸见了鬼似的盯着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无比不真实。
这真的是外界传闻里狠厉恐怖、手段无情的许暮朝吗?第一次见面对峙时,那双眼睛里的冷意和压迫感,他到现在都记得清清楚楚,怎么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许暮朝微微歪头,又温和地重复:“可以吗?沈老板。”
沈既白攥着他手腕的力道松了松,脑子一热,竟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反应过来的瞬间,他又羞又恼,皱着眉低声抱怨:“你和外界传的一点都不一样。”
许暮朝任由他牵着往前走,低低笑出声:“那和我相处,你会觉得难受吗?”
沈既白抿紧嘴唇,一言不发。目光扫过四周阴森的密林,眼底情绪复杂难言。
许暮朝这个人,实在太不可思议。
说实话,他并不讨厌,反而贪恋这份被人托住、万事有人兜底的安全感。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嫉妒。
他其实有时候很羡慕宋归一,明明宋归一只是私生子,他的母亲毁了许暮朝原本幸福的家庭,可许暮朝依旧把宋归一护在羽翼下,亲手为他铺路、为他撑腰。
这份偏爱是沈既白出来没有过的,他的一生都在逃亡,想办法活下去,好不容易开了一家花店,遇到宋归一,安稳了一段时间,现在又回到了一开始。
宋归一是长不大,沈既白是就没有好好长大过,他只是假装温柔,善解人意,通情达理,可内心里一片空无。
许暮朝虽看不见,心思却敏锐得可怕。他再次轻轻扯了扯沈既白的衣角,语气认真:
“如果可以,你也可以喊我哥哥。要是介意我年纪比你小,我们就直接喊名字,好不好?既白。”
沈既白像是被烫到一般,猛地松开他的手腕,瞳孔剧烈颤抖,无数纷乱的念头在脑海里炸开,声音都变了调:
“你说什么?你……疯了?”
许暮朝再次伸出手,掌心向下,轻声问:“可以吗?”
沈既白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只觉得整个世界都疯了。可他无法否认,就在方才那一瞬间,心底真的掠过一丝想要开口喊一声“哥哥”的冲动。
他闭了闭眼,重新伸手,牵住许暮朝的手腕,强行岔开话题,声音带着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这条路往前就是龙家旧宅,直接闯寨子太危险。龙家祖宅布有先人留下的蛊阵禁制,或许反而安全一些。你先在那里等我,我一个人进寨子里探查一圈。”
“好。”许暮朝温顺点头,“我会尽量不拖你后腿。”
沈既白没有应声,只是牵着他,一边往前走,一边弯腰,默默踢开路上凸起的石块、缠绕的枯枝,替他扫清一路所有障碍。
宋归一从昏沉中缓缓睁眼,鼻尖还残留着沈既白身上清浅的气息。
身旁早已空无一人,只有自己枕着的那件带着体温的外套,无名指上被几根乌黑的长发细细圈成一枚简陋的发圈,像一枚独属于他的戒指。
他望着指尖,鼻尖一软,弯起唇角浅浅笑了笑,捡起地上的外套起身往营地走。
可刚靠近营地,就察觉到气氛诡异的压抑。
顾迟昀脸色阴沉得吓人,指尖捏着一支录音笔,周身低气压几乎要凝成实质。宋归一心头猛地一沉,迅速扫过人群——
许暮朝和沈既白,不见了。
顾迟昀抬眼看向他,一言不发,抬手将录音笔丢了过来,语气冷得像冰:
“管好你的阿沈,别让他把朝朝拐跑。”
宋归一脸色瞬间难看至极,指尖颤抖着按下播放键。
许暮朝沉稳冷静的声音缓缓从里面传出,条理清晰,一字一句安排得滴水不漏:
“不用担心,我们分成四队行动。我和沈既白去找獾雀;尤小姐去和蚩月汇合,带人前往圣女墓,探查怪物的源头;顾迟昀你带队进寨清理怪物,我们在寨子里汇合。
宋归一,你带着后备军留守,解决山寨残余威胁,在山顶清理出一块平地,方便直升机降落;找一处房屋安置博士,用来研究怪物的身体构造。
博士初步判断,被怪物咬伤未死会被感染,那处地方就作为临时医疗点。另外上山道路崎岖陡峭,隐患清除后立刻带人修整路面,方便车辆通行。
所有人务必注意安全。”
录音结束,只剩一片死寂。
宋归一死死攥紧录音笔,胸腔里的火气与委屈一同炸开,抬脚踹在一旁的树干上,震落满树枯叶:
“他怎么能就这么擅自跑出去!”
顾迟昀迅速穿戴好作战装备,语气冷硬又带着一丝警告:
“后备军交给你。你不光要提防怪物突袭,还要小心暗处的人偷袭。宋归一,给我保持清醒,不准发疯。”
宋归一红着眼死死瞪着他,血气上涌:“我跟你换!我进村!”
顾迟昀动作一顿,猛地伸手一把扯住他的衣领,逼近他压低声音:
“你哥的安排就是最优解。就你现在这副随时会晕倒、随时会死的状态,带队进村就是送死。守好后方,别让他分心担心。”
宋归一咬紧牙关,指节捏得发白,强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与蛊毒带来的躁动,转头沉声下令:
“一队跟我走,清掉山上那些杂碎!”
动身之前,他看向尤魅了:“拜托你了,魅姐,一路平安。”
尤魅了重重点头,眼底满是坚定:“你也是,一定要平安回来。”
————
“阿妹,别怕,哥哥会保护你。”
年幼的男孩把妹妹护在身后,两人蜷缩在倒塌的断墙废墟里,断木残砖将小小的空间围得压抑逼仄。外面怪物翅膀震颤的嗡鸣如同闷雷,腥臭的腐风顺着破洞灌进来,刮得人皮肤发紧。
阿妹紧紧闭着眼,双臂箍住哥哥的胳膊,小脸埋在他后背,声音抖得几乎破碎:“哥,我们会不会被吃掉?”
男孩盯着墙外不断晃动的巨大阴影,怪物的轮廓越来越清晰,鳞甲反光、蝎尾拖地,一步步朝着废墟逼近。
他掌心攥出冷汗,立马用力握紧妹妹冰凉的小手:“不会的。你乖乖缩在最里面,别出声,哥哥去找人救你。”
妹妹拼命摇头,泪珠砸在男孩手背上。而那几只人脸怪物已然捕捉到鲜活人气,翅膀压低,朝着废墟缺口缓缓围拢。
男孩心一横,将妹妹推往废墟深处最黑暗的角落,自己翻身冲出废墟,故意嘶吼着奔跑:
“来追我啊!蠢货!”
一瞬间,三四头盘旋的怪物瞬间调转方向,猩红的眼锁定男孩,蝙蝠巨翅猛地一振,掀起碎石尘土,潮水般追了出去。
可终究只是个孩子,刚跑出数步,脚下被横倒的腐木板绊倒,膝盖重重磕在碎石上,疼得他眼前发黑。
巨大的阴影瞬间笼罩下来,怪物覆满黑鳞的头颅低垂,腥臭涎水顺着獠牙滴落,眼看就要一口咬下。
“咔嚓——!”
一声脆响划破死寂。
獾雀的苗刀自下而上干脆劈斩,精准砍断怪物脖颈,腥臭黑血喷涌而出,溅了男孩满身满脸。
四面八方的怪物闻声蜂拥而来,利爪拍地、蝎尾扫动,嘶吼声震得耳膜生疼。
咎庞大的身躯猛地从阴影里窜出,粗壮的蛇身如铁索般瞬间缠住最前排两头怪物的头颅,肌肉绷紧勒紧,骨头碎裂的闷响接连炸开,帮獾雀撕开一道血路。
男孩连滚带爬抓住獾雀的衣摆,哭喊到失声:“我妹妹!我妹妹还在废墟里!求你,救救她!”
“在哪?”獾雀声音冷冽,刀身还在滴血。
男孩颤抖着指向废墟深处,可下方山道早已被七八头怪物堵死,蝎尾来回扫动,鳞甲摩擦发出刺耳声响。
獾雀回头厉声喝道:“咎,掩护我!”
咎立刻匍匐突进,粗壮尾巴带着千钧之力横扫,两头躲闪不及的怪物被拍飞出去,重重撞在断墙上。
獾雀一手提刀,一手夹住男孩,在怪物的利爪与蝎尾之间辗转腾挪,刀刃划破空气的破风声、怪物的哀嚎声、皮肉撕裂声混作一团。
不知斩杀了多少拦路怪物,终于在废墟最阴暗的角落,看见了缩成一团、浑身发抖的阿妹。
“阿妹!”男孩失声大喊。
阿妹猛地抬头,看见哥哥的瞬间,所有恐惧尽数崩塌,不顾一切冲了出来:“阿哥!”
獾雀瞳孔骤然紧缩,心脏一沉,喉咙撕裂般嘶吼:
“别出来!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