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黄的灯光裹着一室饭菜的香气。柳寻夏系着一条简易的围裙，端着热气腾腾的餐盘摆上桌，眉眼间带着一点局促：“老师，你快尝尝我的手艺。”
肯德基怔怔地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再抬眼望向面前鲜活生动的少年，喉头哽咽得几乎说不出话：“对不起……”
柳寻夏疑惑地歪了歪头，麻利地把盘中的鸡腿夹进肯德基碗里，指尖别扭地挠了挠后脑勺，有点面瘫的脸上难得带了几分柔软：
“老师，怎么突然哭了？”
肯德基压着满心的酸涩，低声道：“等到过年，就回去陪你妈妈好好过节。”
柳寻夏垂下眼皮，语气闷闷沉沉的：“老师，您细品我的名字，柳寻夏啊柳寻夏，其实算不上好听。”
“哥哥走失之后我才降生，父亲常年漂泊在外到处寻人，母亲日日相思缠身，身子垮得厉害。我的出生，从头到尾，就只是为了寻找余夏生而已。”
“那个家，等的是余夏生而不是柳寻夏。”
肯德基沉默着，一句话也说不出，只是默默地往他碗里不停添着肉块。
柳寻夏轻叹了口气，黑亮的眸子定定地望着他：“感觉老师藏了好多心事，明明很年轻，却满身风霜苦楚，明明照片上的老师笑得明媚肆意的，很是帅气，当然现在也很帅气。”
肯德基摇头自嘲：“我生得难看，不用勉强夸我。”
“一点都不丑，老师长得很帅。”柳寻夏有些别扭，“我希望老师天天开开心心的。”
肯德基放下碗筷，艰涩地开口：“阿夏……如果有朝一日，我已经没有选择，必须要杀掉你，你会恨我吗？”
柳寻夏瞬间愣住了，片刻之后，他摇了摇头：“倘若我的存在变成了拖累老师的累赘，被您亲手了结，我心甘情愿，半点都不会记恨。是您给了我一个落脚的家，我只盼您顺心。”
他顿了顿，“不过那时候可不可以等我找到哥哥，让他回去和母亲团聚，到时候……我任凭您处置。”
肯德基望着眼前这个纯粹又坦荡的少年，心脏剧烈抽动着，可他已经回不了头了。
柳寻夏是个好孩子，他最喜欢的孩子，也是他亲手杀死的孩子。
系统破碎剥离带来的重创顺着经脉席卷全身。他眼前猛地一黑，直直栽倒在地，昏了过去。
宝贝的目光落在肯德基小拇指上那截早已发黑、打了无数死结的红线，线绷的很紧，已经要断了。
他弯腰蹲下身，扯断了那根旧线，从随身的小包里取出一缕萧神的发丝，缠在肯德基的小指上系牢。
做完这些，他抬脚走向不远处相拥濒死的宋归一和沈既白。
两人浑身是血，纠缠着倒在地上一动不动，气息微弱得几乎要断绝。
宝贝指尖划破自己的掌心，温热的鲜血缓缓喂入二人口中。
宋归一体表攀附的那些成片红玫瑰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渐渐枯蔫、零落，最后只剩胸膛上如同玫瑰纹身的纹路。沈既白惨白的面色一点一点透出血色，精气神稳步回转。
宝贝凝视了沈既白许久，俯身将他打横抱起，动身去找昏迷不醒的萧神。
找到萧神时他把沈既白放在一旁，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萧神的脸颊。
萧神睁眼惊醒，刚才他抱着肯德基去深处，就突如其来的被电击，直接让他直接昏倒在地。
宝贝俯身，有点疲惫：“哥哥，我困了。”
萧神瞳孔一缩，心头翻涌起狂喜，惊讶，难以置信，种种感情交织在一起。
他慌忙坐起身，伸手抱住宝贝，声音发哑：“好，哥哥背你回家。”
这是宝贝的第一次回应，第一次喊他哥哥，他曾经都想过宝贝会一直这副呆呆的模样，已经打算好给宝贝的未来铺好路了。
宝贝伸手指了指旁边的沈既白。
萧神心领神会：“要带上他一起走？”
话音未落，宝贝已经顺势趴在萧神背上闭上眼睛，本能地伸手环住萧神的脖子，根本不用费心去扶。
沈既白缓缓睁开眼睛，眼神空洞茫然，呆呆地盯着两人：“你们……是谁？”
萧神偏头看向宝贝手上的伤口，皱眉，看来是喝了宝贝的血啊，有点麻烦了，对方极大可能被宝贝的血影响失忆了。
他从容地扯出一个笑意，随口编道：“我们结伴进山游玩，半路遇上野兽偷袭，你不小心磕到了头，失忆了。时间不早了，我们先一起下山休整吧。”
沈既白低头打量着自己满身的伤痕，又瞧了瞧萧神和宝贝一身狼狈的模样，没有多疑，默默起身跟在了队伍后面。
另一边，尤魅了由杨子搀扶着徒步下山。
路旁的草丛里横躺着一个人影。两人谨慎地驻足观望了许久，确认没有异动才上前查看。
宋归一已经恢复正常，呼吸平稳，只是昏迷着，不见沈既白的身影。
尤魅了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松了口气：“杨子，你来背他下山，我自己能走。”
杨子应了一声，俯身背起宋归一。三人顺着山道，一同往山下的走去。
一行人刚踏下山脚，远远就望见两道来支援的人影。
尤魅了一眼瞅见满身缠着绷带的獾雀，下意识歪着脑袋，张开胳膊：“过来，给我一个怀抱。”
獾雀定定地盯着她。被骗的怒火、连日悬心的担忧、刻在骨血里的亲近，全都搅在一起，到头来尽数化作放不下的姐弟牵挂。他脚步踉跄，直直扑进尤魅了怀里。
尤魅了积攒了一路的情绪再也绷不住，眼泪噼里啪啦砸落在獾雀肩头：“臭小子！你存心吓死我是不是？说走就走，脾气越来越倔，翅膀硬了连我的话都不听了！”
“明明全是你的错！”獾雀闷声反驳，声音发堵，“我掏心掏肺把你当亲姐姐，结果长辈、你、阿初，所有人合起伙来瞒着我，句句都是谎话！”
眼看姐弟俩就要拌嘴争执起来，杨子连忙上前隔开两人：“山鬼姐、老大，先回寨子再说。”话音刚落，杨子自己的眼圈也红了，眼泪跟着簌簌往下掉。
经历这种事，三个人再也绷不住，抱在一起放声痛哭。
边哭边嘲笑对方，结果哭的更加惨。
顾迟昀伸手扶着陷入昏迷的宋归一，转头看向杨子：“沈既白去哪了？”
杨子摇了摇头：“下山只撞见宋归一，没看见沈既白的人影。”
顾迟昀俯身背起宋归一，沉声吩咐周遭随行的人手：“全员分散，立刻搜山找人。”
他看向背上气息微弱的宋归一，心底暗自念叨：宋归一，你绝对不能出事。你要是没了，朝朝会撑不住的。他的身边仅剩我和你两个念想了，你一死，他心里那根支柱直接就断了。
虽然很不愿承认，却不得不认清现实。那个噩梦还历历在目，他清清楚楚见识过许暮朝的偏执与绝望，他一个人拉不住许暮朝。
尤魅了缓步走上前：“他体内蚀魂香已经尽数解了，性命无忧。”
顾迟昀追问她：“古墓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
尤魅了长长吐出一口气，浑身上下像卸了重担，只想好好睡上一觉：“先祖现世，他的出现有了转机。”
顾迟昀满心疑惑。
尤魅了随手捋了一把凌乱的发丝：“那个人太离奇了，我甚至忍不住怀疑，这片世界本来就是依托某个人诞生出来的。”
“另外，替我跟宋归一还有许先生说声抱歉。要不是牵扯上寨子世代积攒的宿命因果，他不会平白受这么多磨难。”
“什么因果？”顾迟昀疑惑。
事到如今，也不用去隐瞒了。尤魅了简单的说了前因后果，说完觉得整个人轻松起来，才发觉这些命数是所有人一同造成的。
顾迟昀蹙了蹙眉，声音沉下来，“怎么理解的话，其实深究源头，这份因果是我带给宋归一的。”
尤魅了脸上一片茫然：“这话怎么讲？”
顾迟昀缄口不语。重生是他藏在心底最大的秘密。在原有的时间线里，宋归一十七岁那年满心愧疚，自觉愧对许暮朝，最后纵火自焚。
宋归一只会死在17岁，不会拥有未来的，也不会和沈既白扯上联系，可正是因为他意外重生，提早打乱了时间，宋归一才没有做傻事，才有现在的发展。
尤魅了没刨根究底，只是耸了耸肩，语气带着几分怅然：“也不知道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碰面，我还没当面好好道谢呢。”
顾迟昀问：“你说的是谁？”
“那位先祖。”尤魅了的眉眼柔和下来，“说不清是长生不老，还是本来就才十五六岁。整座寨子全靠他救下的，我还没有好好感谢他。”
“不过那道铃铛声真是让人安心啊，我得给獾雀定制一个去。”
铃铛声三个字入耳，顾迟昀的脚步顿住。
孙念涛早前同他闲聊时提过铃铛声响。医院苏醒后的许暮朝嘴里也念叨铃铛。就连自己梦见的噩梦里，耳边也萦绕着同样的铃音。
方才尤魅了那句“世界因人而生”的猜测，越琢磨越贴合所有蹊跷。
他压着翻涌的心绪，试探着问：“是不是肤色白净、眼睛瞳孔很黑看着空洞无神，脸上没有半点情绪？”
尤魅了满脸诧异：“你怎么知道的？”
“随口猜的。”顾迟昀压下满腹惊疑，加快了步伐。
心底却翻涌个不停：难不成世界真是被人为构筑的？他的重生从不是天降机缘，而是被人安排的？每每身陷绝境准时出现的铃铛、恰到好处的转机，处处都像是被人暗中操控。
他用力晃了晃脑袋，强行压下纷乱的胡思乱想，背紧了身上的宋归一，大步往山下走去。
已经快要触碰到了真相，但却让人毛骨悚然。算了，至少那人没有对我们下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