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声惊雷劈落,电光如同爪子一般撕裂天空。
萧神眼皮一跳,顺势翻身,把揍他的肯德基压在身下。
宋归一背着沈既白等了一会儿,不见有动静,他偏了偏头,沈既白立刻凑过去蹭了蹭他的脸。宋归一没再犹豫,带着背上的人往密林深处走去。
肯德基抬脚要踹萧神,萧神慌忙捂住他的嘴,转头望向天空。
天边黑云压顶,又是一声巨响炸开,雷鸣像是要把整片天都撕碎。
萧神的眼皮止不住地跳:“完蛋了,宝贝生气了。”
眼看宋归一两人走远,萧神从肯德基身上爬起来,伸手一把将人抱住:“我得赶紧去找宝贝。”
肯德基不停挣扎:“放开我!”
萧神不松手,重新背上铁箱子,抱着人就往深处赶:“你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我不可能放你走。”
肯德基力气比不上他,挣扎了几下没挣开,索性侧头靠在他身上,“那就给我抱紧。”语气理直气壮的。
萧神压下心底翻涌的怪异情绪,肯德基安静下来,静静靠在他身侧,耳边是他砰砰的心跳,身上是温热的、鲜活的,是个真真切切活着的人。
他抬起手臂勾住萧神的脖子,整个人埋进他怀里。
就抱一小会儿,就一会。
萧神垂眸看着怀里的人,心口莫名发酸发痛。明明素不相识,心底却笃定他们本该是至交的朋友,甚至是亲密无间的恋人。
可他们偏偏互不相识,这份没来由的熟悉感,连他自己也找不到缘由。
墓室之中,最后一刀劈落。
人蛊被利刃钉死在树干上,浑身是伤,再也动弹不得。
杨子冲进墓室,看见尤魅了还活着,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连忙上前搀扶:“山鬼姐!”
尤魅了半靠在杨子身上,视线落在一旁已经死去的蚩月身上:“扶我过去。”
杨子架着她走到尸身旁。尤魅了蹲下身,蚩月肩头的美妮重伤濒死,连站都站不稳了,却依旧支起蝎尾,警惕地盯着来人。
尤魅了伸手抚上蚩月的眼皮,帮她把眼睛合上。正如蚩月生前所说,若非立场相悖,她们应该会成为很好的朋友。
一样的执拗,一样的不肯认输,甚至狠意也如出一辙。
蚩月算不上什么好人。她自己也满身污浊,就连沈既白也好不到哪儿去。这座深山里的寨子,大半人手上都沾着掠夺来的血,物资靠争抢得来,心慈手软的人活不到最后。
这就是刻进骨血里的生存法则。
美妮撑不住,力气散尽,软倒在地。
尤魅了开口:“跟我走吧。我可以给你自由。”
美妮一动不动。良久,它扬起蝎尾,刺穿了自己的躯体,然后拖着残破的身子,一点一点爬回蚩月的衣襟,紧紧贴在主人身侧。
尤魅了站起身,抬眼望向古树,被制服的人蛊还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宝贝握着那枚种子,种子散发出的气味清雅,仔细闻,带着甜甜的气息。他缓步走到棺椁前,望着里面的遗骸,正要伸手把种子放回原处。
一只手轻轻拉住了他的手腕。
“乐乐,你来了啊。”
一身素衣的女人握住他的手,上前抱住他:“真好呢,乐乐。”
宝贝沉默不语。
女人拉着他走到桃花树下,指尖细细梳理他的发丝:“其实姐姐很生气哦。当初你没有跟我好好告别就悄悄离开了,我又气又难过。我留不住你,世上没有人能留住你。”
她话音一顿,低头亲了亲宝贝的额头,“你一次次轮回,闯入别人的世界,搭建里世界,这些姐姐全都无法参与,我只能日日祈祷,盼着有一天能和你处在同一个世界,再度与你相逢。”
她伸手捏了捏宝贝的脸颊,眉眼温柔,眼眶里却蓄满了泪水:“你永远会在十七岁到来的前一秒消散离世,从来没能踏踏实实地活过一次。姐姐想问你,你累不累啊?”
宝贝眸光一动,主动蹭了蹭她的手掌。
女人拉起他的手,把种子放在他掌心:“我把种子种在心口,等它吸食我的情感和爱意后开花结果,最后种进你的心里。”
“乐乐,你能感受到我藏在种子里的情感吗?”
宝贝攥紧种子,慢慢垂下眼眸。
执念圆满,周遭的幻境开始缓缓消散,女人的身影一点点变得模糊。
宝贝抬手折下一枝桃花递过去,素来空洞的眼底掠过一丝情绪,嘴唇微微开合,挤出沙哑模糊的一声:“嗯。”
女人接过桃枝:“这一次,要和你选中的哥哥或姐姐好好告别哦,别让对方牵挂担心。”
宝贝又应了一声:“嗯。”
女人的身影越来越淡,直至彻底消散无踪。
尤魅了心神巨震,古树燃起来了。
不是寻常的火。那火焰从树心深处喷薄而出,像是沉睡了数百年的怒意终于苏醒,又像是积压了几世的执念找到了出口。火舌舔舐着树干,沿着枝桠疯狂攀爬,将整棵巨树裹成一支通天彻地的火炬。
宝贝从古树上纵身跳下,静静站在燃烧的树干前,沉默地注视着。
墓室地面开始轻微震动,石块不停从头顶坠落。杨子慌忙开口:“山鬼姐,墓室要塌了,快走!”
尤魅了的目光却凝在宝贝身上,一步也不肯挪。她心头积攒了无数疑问,想一个一个问清楚。
头顶碎石不停滚落,破了大洞,天光洒进来,墓室并没有坍塌,那道光亮衬着熊熊燃烧的古树,烈火像是一场迟到了数百年的洗礼,将一切陈旧的、腐朽的、执迷的,统统烧成灰烬。
宝贝垂眸看着手心里的种子,张口将它吞下。然后朝着燃烧的古树,躬身一礼。
他转过身,朝尤魅了走来。
尤魅了连忙问:“你是谁?为什么——”
宝贝没有回答。他拿过自己的包,翻出纸笔,落笔写下几个字,递过去。
纸上写着:圣女,龙清欢。
尤魅了捏着纸片,满眼茫然。成为圣女就要舍弃本名,如同石门上篆刻的铭文所言,从此再无自我,一生只为族群的存续而活。
宝贝抬脚就要离开。
尤魅了急忙喊住:“我朋友被下了蛊,你有办法救救他吗?”
宝贝脚步未停,径直向前走去。
尤魅了失落地低下头,随手翻转手里的愿望卡片。卡片的背面印着一行小字:愿望已达成,感谢你的付出,愿你心想事成,万事如意,幸福安康。
尤魅了猛地抬头,想要追出去。
愿望达成,是不是意味着獾雀不会被大灵带走了,他不会死了?
古树之下,被钉在树干的祂在烈火的炙烤中不停嘶吼、挣扎。哀嚎声越来越微弱,最终彻底没了气息,只剩火焰安静地燃烧,将一切吞没。
————
宋归一的意识昏昏沉沉,搅成一团乱麻。他体内那只依附成型人蛊而生的蛊虫,随着母体的焚亡开始焦躁地四处窜动,顺着皮肉一点一点消散褪去。
趴在他背上的沈既白悠悠挣回了一缕神智,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看见宋归一这浪漫又诡异的模样,轻轻唤一声:“归一……”
宋归一闻声偏过头,身体已经到了极限,带着沈既白一起摔倒在地。
沈既白伸手环抱住他的身子,喉头发颤:“宋归一……不要死…”
宋归一凝望着他的模样,涣散的神志勉强收拢了几分。他费力地扯出笑容,折下一朵红玫瑰递到沈既白手边:
“我不懂花,但旁人求婚都用红玫瑰……你喜欢吗?”
沈既白又好气又鼻酸,刚要笑出来,一口腥血就顺着喉咙呛出:“不喜欢……等养好身子,你要重新求婚。”
宋归一抬起手擦干净他唇角的血迹,轻声说,“阿沈,我爱你。”
沈既白指尖攥紧他的手腕,眼底浮现出自卑:“我半边脸枯烂毁容,这个样子……你还爱吗?”
宋归一微微仰头,凑近他干枯难看的左半边脸颊,落下一吻,语气没有半分迟疑:“爱。”
滚烫的泪水漫上沈既白的眼眶,他哑声呢喃:“吻我……宋归一,吻我……”
宋归一倾身想去贴合,可体内力量已经失衡,蚀魂香在疯狂反噬,源源不断地啃噬着他仅剩的生命力。
他已经没有力气了。
沈既白捧住他的脸颊,主动含住他的唇,气息细碎低迷:“可惜了……没能把你吃干抹净……”
宋归一困在濒死的混沌里,下意识往他怀中缩了缩,用气音含糊地问:“你想……怎么吃?”
沈既白的目光透过枝叶,望向灰蒙蒙的天际:“浑身都是你的味道……肚子里也缠着你的气息……往后赖在床上下不了床……”
话音缓缓走低,尾音轻得像风吹落的花瓣。
宋归一迷迷糊糊地轻轻“嗯”了一声。胸腔的起伏越来越浅,微弱的气息丝丝缕缕地消散,渐渐没了动静。
肯德基等到周遭彻底安静下来,确认地上两人的气息都已沉寂之后,才迈步上前。他肩头背着萧神留下的那只铁箱子,蹲下身去探了探宋归一和沈既白的腕间脉搏。
指尖触到的跳动细若游丝,衰微得几乎要断绝,没几分钟,这两个人就会死掉。
有了定论,他背起铁箱转身打算离开。
才走出没几步,一道身影拦在了前路。
肯德基眼底浮起疑惑,上下细细打量着面前的宝贝,在心底默默呼唤:系统,他是谁?
他可不是料事如神,窥天机的道士,每个人身上都有秘密,他的秘密是系统。
一团唯有肯德基肉眼能见的小黑球在他身侧来回飘浮,光束落在宝贝身上,飞快地扫描着数据。
宝贝缓缓抬眼,视线精准地落向小黑球藏身的方位,淡淡开口:“呐……你让我很不舒服。”
肯德基连同他体内的系统齐齐一怔,他能看见系统?这根本不合常理。
没等他回过神来,一股骤然爆发的劲风扑面而来。肯德基猝不及防,整个人重重摔砸在地上。
宝贝取下他背上的铁箱子,收在自己身侧,另一只手凌空一抓,径直攥住了飘在半空中的那颗黑色系统光球。
肯德基心头大惊,慌忙撑着地面起身,伸手就要去抢箱子:“把箱子给我!”
被攥在掌心的系统剧烈挣扎,冰冷的机械警报音接连响起:警告!警告!检测到高危特殊个体,系统即将启动强制关闭、本体回收程序。
话音未落,光球便要挣脱束缚,从肯德基的身体里剥离消散。
宝贝五指微微收拢,死死锁住了光球。系统动弹不得,半点也没法自主脱离。
肯德基双拳紧攥,眼下他顾不上系统的异动,满心只惦记着那只铁箱子。
轰隆一声,一道雷电闪过。
黑色光球应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黑雾,消散在空气里。
系统崩碎的刹那,肯德基浑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剧烈的头痛如同骨头裂开一般席卷全身。
一张少年的笑脸突兀地、清清楚楚地浮现在脑海中:
“老师,我希望你快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