祂眨着圆溜溜的眼睛,仰头望向头顶的古树,疑惑的问:“为什么不能直接把礼物拿给我呀?”
蚩月失血过多,脸色越发惨白,扯出一个浅笑:“亲手拆开的礼物才有惊喜,这样收到的东西才更珍贵啊。”
祂瘪着嘴,满心不情愿,却到底敌不过好奇心:“那你们乖乖在这里等我。”
话音落下,祂手脚并用,顺着粗糙的树干往高处攀爬。
趁这个空档,尤魅了挪到蚩月身边,利落地取出伤药为她紧急包扎止血,随行的族人也连忙围上来帮忙。
蚩月泛红的眼眸锁着树上那道身影,低声暗忖:最好就此困死在棺木的幻境里,永世都别想出来。
尤魅了把气息奄奄的美妮放回蚩月肩头。小蝎子四肢微微动了动,便无力地瘫软蜷缩起来。
蚩月垂眸望着肩头的本命蛊,眼底翻涌着愧疚、悔恨、无奈,不甘,万般心绪搅在一起。
“我让杨子爬出去,在外面封死墓门。绝不能让它踏出墓室半步。”尤魅了压低声音说。
蚩月轻轻“嗯”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别扭的嘲弄:“真没想到,到头来居然要跟你一起埋在这儿。算你运气太好了,我居然要陪你赴死。”
尤魅了冷哼一声:“能跟你这样的对手一起落幕,我也勉强认了。”
蚩月侧头看她,唇瓣轻抿:“说实话,要不是是立场不同,我们关系应该还不错吧。”
尤魅了没说话。
“当年挑起祸乱、临阵脱逃的是龙家,可所有灾劫和代价全由蚩家扛了下来。那时候龙家长辈带人去打战,走的最多的是蚩家人,冲在最前面、死伤最惨重的永远也是蚩家族人。”
“凭什么最后寨子的大权,要交还给那个遇事就躲的龙家?”
蚩月眼底凝着多年的郁结,“我不可能拱手让权。”
“时代早就变了。”尤魅了正色道,“把族人禁锢在深山里不是长久之计。该带他们走出大山,废掉那些迂腐老旧的规矩。”
蚩月失笑摇头:“你把前路想得太圆满了。寨子与世隔绝了几百年,族人在外面没门路、没钱财、没本事立足,贸然出山只会任人宰割。”
“老一辈死守着故土不放,年轻一辈又贪恋外头的浮华,寨子的根脉早晚得散。”
话音未落,树梢传来一声清脆的欢呼。两人同时抬头——
祂攀在枝桠上,眉眼弯成孩童的模样:“我爬上来啦!”
蚩月顺势指引:“宝宝真棒,礼物就在那口箱子里面。”
祂望着悬在枝头的棺椁,心头莫名掠过一丝不适,但转瞬就被好奇盖过了。
棺盖已经半敞,里面静静躺着初代圣女的遗骸。祂昏昏沉沉地晃了晃脑袋,目光落在对方交叠在胸口的手上,歪着头疑惑道:“你手里藏了什么?”
祂伸手探去。
惨白枯瘦的手掌攥住祂的手腕,力道大得根本挣脱不开。祂重心一歪,整个人直直摔进了棺中。
蚩月见他一动不动站在棺椁边,眼底一松:“中计了。趁现在撤,封死墓门!”
尤魅了把自家孩子残破的尸身收拢起来,揣进怀里,随同众人朝墓门狂奔。
没跑出几步,墓穴里骤然炸开一声凄厉的尖啸:“骗子!全都是骗子!”
祂撕破了幻境的桎梏。猩红的双目满是暴戾,指尖疯长出尖锐的利爪,一把刺穿初代圣女的胸膛,夺下对方紧攥在手心的秘物。
残存的天真褪得干干净净,周身戾气肆虐。祂转过头,朝着墓室里的族人挥爪屠戮。
恐惧瞬间席卷全场。幸存者慌不择路,扎堆涌向墓门,挤作一团,乱成一锅粥。守在门外的杨子透过门缝望着步步逼近的祂,犹豫地看向尤魅了。
尤魅了咬牙颔首:“关门。无论如何,不能放它出去。”
“不行!你这是要害死我们!”几名族人冲撞开尤魅了,疯狂扒着门想要往外逃,“开门!我要活着离开这里!”
蚩月双臂断失、失血过多,气力已经濒临枯竭,嘶声呵斥:“放它出去,整个寨子都得完!都给我安分点!”
可濒死的人早就失了理智,满腔怨愤全往她身上泼:“都是你的错!是你非要闯圣女墓!你不配做圣女!”
杨子拼尽全力推动厚重的石门。门缝一点一点收窄。被困在墓室里的人愈发疯狂,谩骂、捶打接踵而至。
祂立在血泊之中,饶有兴致地煽风点火,稚嫩的嗓音里裹着恶意:“没错,怪她们。动手啊,杀掉她们。”
十几个暴怒的族人一拥而上,把失去双臂的蚩月推倒在地,拳脚雨点般砸下来。更有人被恐惧冲昏了头,俯下身去撕咬她的皮肉。
蚩月痛得五官扭曲,嘶哑地怒骂:“一群目光短浅的蠢货!”
尤魅了强忍着疲惫,挥刀劈开身前拦路的人,撞开人群跌跌撞撞冲到蚩月身边:“还撑得住吗?”
蚩月咬舌尖,凭那股剧痛维系着最后的神智,血水顺着唇角往下淌:“一时半会儿死不了。”
欢愉看戏的祂转眼盯上了还有行动能力的尤魅了。身形一闪,骤然逼到近前。
尤魅了已经没有能力去躲开了。
“哈哈哈哈,山鬼,你欠我一条命。”蚩月放声大笑,拼尽最后的力气撞开尤魅了,只身挡在她身前。
尖锐的利爪径直贯穿了她的胸膛。祂掌心攥住一颗尚且还在搏动的、鲜活的心脏。
尤魅了瞳孔剧烈震颤,浑身僵冷,止不住地发抖。
蚩月唇角溢满了鲜血,嘴唇翕动几下,微弱地吐出三个字:“不…许…死…”
身躯直直栽倒在地。
祂把玩着掌心那颗温热的心脏,眼珠转了转,嘴角咧开一个诡异夸张的弧度,把心脏递向尤魅了:
“你们是好朋友对吧?吃掉它呀,这样你们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尤魅了缓缓挺直脊背。她抬着高傲的头颅,脊背绷得笔直,眼底凝满了寒霜:
“不过是一头披着人皮的蛊虫,再怎么学人,这辈子也成不了真的人。”
祂一把攥碎掌心的心脏,脸色瞬间冷透:“我杀了你!”
尤魅了立刻扎稳身子,摆出防御架势。对方的速度快得肉眼根本抓不住,能活下来全凭赌运气。她瞥了一眼紧闭的墓门,心里稍稍落了地。
门外,杨子背靠石门蹲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一脸。他抬手捶了自己大腿一拳,咬着牙正要起身去找石块把门堵死。
“叮铃———”
杨子慌忙抬头,一个清瘦的少年站在石阶上打量着那扇厚重的石门。杨子连忙上前张开胳膊拦住:
“小兄弟,千万别碰这门!墓里头藏着要命的怪物,你赶紧下山逃命去!”
话音未落,一股巨力扑面而来。杨子眼前一花,整个人直接被摔进了泥地里。
宝贝随手一推,千斤重的木门轰隆一声敞开了。外头的光顺着门洞灌进阴暗的墓室。
尤魅了听见巨响猛地转头:“门怎么开了?难不成是宋归一他们赶过来了?”
就这一分神的空档,祂已经悄无声息地摸到了她身前,利爪直掏心口。
“叮铃——”
祂突然收手,眯起眼睛盯着进门的少年,浑身绷紧,如临大敌。
地面上的青铜古蛇像全部“活”了过来,它们匍匐在地,低头跪拜,如同拜见君主。
宝贝无视了炸毛的祂,目光径直落向墓室深处那棵千年古树。
祂心底阵阵发慌,本能在疯狂叫嚣:不对劲。杀掉他。
祂猛地扑杀上前。
宝贝只是轻松一侧身,就躲开了。扑了个空的人蛊愣在原地,满脸错愕。
尤魅了看得满心诧异,这人的身手,根本超出了正常人的范畴。
宝贝走到尤魅了面前,递出一张卡片。
尤魅了低头一看,卡片上印着组织的专属独眼标识,白纸上面是多年前自己亲手写下的字迹:如果预言是真的,我希望家弟平安活下去。
是加入时写的愿望卡。
尤魅了抬眼怔怔地看向少年:“你……是组织派来的人?”
被冷落在一旁的祂恼羞成怒,弯腰捡起地上掉落族人的短刀劈过来:“碍眼的家伙,全都去死!”
宝贝脱下小猫单肩包随手塞进尤魅了怀里,俯身拎起旁边那把笨重的大砍刀。他身形单薄,挥舞重刀却轻轻松松,脸上没有半点喜怒哀乐。
祂红着眼冲上来,短刀挟着破风声直刺宝贝面门。宝贝不闪不避,开山刀横在身前,“铛”的一声,短刀撞上刀身,火星四溅。
祂借着反震之力翻身再劈,速度快得只剩残影。宝贝脚下不动,手腕轻转,重刀如臂使指,一刀劈在祂腰侧,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飙溅。
就在这时,一只翅边破损的蓝蝴蝶轻轻落在尤魅了的肩头。
尤魅了看向这只蝴蝶,目光又落在宝贝脚下的铃铛上,脑海浮现着蝴蝶和他说的话。
过往在山寨藏书阁翻看古羊皮卷的画面,瞬间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初代圣女是没有养本命蛊,早年一直有条灵蛇寸步不离地护着她。”蝴蝶的指尖点在画上,解释着图片含义。
“灵蛇意外死了之后,圣女被人算计失踪了好几年。等她再回来的时候,肩头就落了一只翅膀碎裂的蓝蝴蝶,那就是她的本命蛊。”
蝴蝶叹了口气,觉得荒诞:“记载里总提她还有个人蛊弟弟,但我一直觉得古怪,明明是人蛊之躯,生命力远超寻常异兽,偏偏十六岁就早早离世了。”
尤魅了盯着画面,指了指某一处,“这是指什么?”
蝴蝶说,“铃铛,古籍上说铃铛响,故人归。”
难道……
尤魅了摇摇头,不可能的,人蛊弟弟早就死了,如果真的没有死也不可能活了几百年。
宝贝拎着大刀,追着祂到处砍。祂拼了命地闪躲,宝贝的刀却像长了眼睛一样,一刀接一刀,刀刀咬肉。
祂身上伤口密密麻麻,到处往外渗黑血,脚下步伐越来越乱,喘得也越来越急。
祂边躲边嘶吼:“不可能!凭什么你比我强?你到底是什么来头?”
宝贝一言不发,又是一刀劈下,祂滚地躲开,身后的石柱被劈出一道深深的裂口,碎石飞溅。
打不过的祂求生欲拉满,手脚并用,连滚带爬地蹿上了古树的枝杈,蜷缩在枝头大口大口地喘气。
宝贝的目光落在那具悬在枝头的棺椁上,落在棺内初代圣女的枯骨上,一贯平淡的神情,终于泛起了起伏。
树上的祂被那道视线盯得浑身发冷,慌忙摸出从初代掌心抢来的那颗种子状的秘物,哆哆嗦嗦地朝下丟:
“宝物我给你!东西全归你,饶我一条命行不行?”
宝贝指尖碰到那颗种子,单薄的身体微微发抖,原本空洞的眼眸迅速沉暗下去,满身裹满了戾气,手腕一翻,大刀猛地抡起,比之前更快、更狠。
它心头咯噔一下:怎么交了东西反倒更生气了?
大刀凌空劈落,直接削掉了祂半边脸颊。血肉和碎骨飞溅开来,祂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瘫在树枝上浑身发抖,方才那点嚣张蛮横全没了踪影。
尤魅了顺着线索,彻底理清了真相。
他们所有人都被命运戏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