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跟着许暮朝学了几天,他学得很快,不到一周,许暮朝就把人送去了国外,甚至给他安排了一个项目试试水。
宋归一没有去送机。他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个人缩在床角,脸埋进臂弯里,像一只把头扎进沙子里的鸵鸟,好像这样就不用面对沈既白要走这件事。
沈既白站在门外,抬手敲了敲门。
没有回应。
“归一。”他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闷闷的,像隔了一层厚厚的水,“你等我回来。”
宋归一没有动。
沈既白的额头抵在门上,那扇冰冷的、不透明的、把他和宋归一隔开的木门上。
“归一,你开门给我一个拥抱,好不好?”
门的那一边,安静得像没有人。
沈既白等了很久,依旧没有动静,只好走了。
宋归一听着那脚步声一点一点地远了,他像被什么弹射了一样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前,一把拉开窗帘。
阳光涌进来,刺得他眼睛发疼,他眯着眼,看见沈既白正弯腰钻进车里,那辆车缓缓驶离,越来越小。
宋归一站在原地,窗帘被风吹得一下一下地拍着他的腿,像在问他:你刚才为什么不开门?
当天,他一个回了南城,退学了。
他把许暮朝给他的那张无限额的卡锁进了抽屉里,没有带走。身上只揣着五百块现金和一张身份证,站在火车站出站口的时候,看着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忽然觉得自己像一只被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
翅膀是好的,天是大的,可他不知道该往哪儿飞。
他找了很久的工作。跑外卖不行,白化病让他的皮肤比常人脆弱得多,太阳晒一会儿就红,风刮一会儿就裂,跑了一上午脸就肿了,火辣辣地疼,像被人扇了几十个耳光。
他蹲在路边,用手机前置摄像头看了看自己的脸,红一块白一块的,像一只没涂匀颜料的瓷娃娃。
原来这就是普通人的生活,苦,累,绝望,什么都一眼望不到头。
很多地方看他是学历低,又没什么工作经验,客客气气地拒绝了他。他去了便利店、咖啡厅、餐馆、书店,能想到的地方都去了,收到的答复不是“等通知”就是“不好意思”。
他挤在南城老城区一间逼仄的出租屋里,一个月三百块的房租,没有窗户,只有一扇生锈的铁门和一只昏黄的灯泡。墙壁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往下掉,床板硬得像石头,被子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他把被子翻过来盖,还是那个味道。
兜里的钱越来越少了。他坐在床边啃馒头,数了数剩下的钱,已经不够够吃一个星期的馒头,如果找不到工作,他要么饿死,要么回去。
宋归一咬咬牙,把最后一口馒头咽下去,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推开了那扇生锈的铁门。
他站在一家夜店门口。
霓虹灯管拼出“不夜城”三个字,在夜色里闪着暧昧的光。门头不大,门口站着几个穿着黑西装的壮汉,耳朵里塞着对讲机的耳麦,眼神像鹰一样扫着每一个路过的人。
宋归一在这条街上站了十分钟,看着那些穿着暴露的男男女女进进出出,闻着从门缝里飘出来的、混着香水味和酒精味的、甜腻的空气。
这家夜店的风评很两极。好的一面是说这里赚钱快,大老板多,小费给得大方,店里不抽成,你赚多少拿多少,那些大佬甩出来的钱够普通人干好几个月。
差的一面是服务生被客人骚扰是常事,有人被灌醉带出去,有人被堵在更衣室里,有人失踪了再也没有回来。店里不管,一句“你自己选的”就把人打发了。
可还是有人来。因为穷,因为饿,因为没有别的路可以走。
宋归一深吸了一口气,推门进去了。
前台坐着一个人,倒三角眼,嘴角往下撇着,面相刻薄。他的目光从宋归一脸上慢慢滑下去,从上到下,像一条蛇在打量猎物。
他笑了笑,叫来一个服务生,低声说了几句话,那服务生朝宋归一使了个眼色,说了句“跟我来”。
走廊很长,灯光昏暗,墙壁上贴着深色的墙纸,花纹繁复而俗气,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香水味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的气息。
宋归一跟着那个服务生一路往上走,他低着头,不去看走廊两边那些半开的门缝里透出来的东西。
可有些东西你不看也躲不掉,声音,急促的喘息声,压抑的呻吟声,衣料摩擦的窸窣声,还有那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湿漉漉的、让人想捂住耳朵的声音。
有多乱呢?走廊里就男男女女直接抱在了一起,靠着墙壁,旁若无人。
路过一个男人时,他喘着粗气冲宋归一笑了笑,从口袋里甩出几张钞票,落在宋归一脚边,像扔给乞丐的施舍。
宋归一看了一眼地上的钱,面无表情地跨了过去。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比其他门大一些,颜色更深一些,门上没有标牌。
服务生把宋归一领到门口,转身就走了,但他没有走成,拐角处被人捂住嘴巴,拖进黑暗里。
宋归一推门进去。
灯光昏暗,只有角落里一盏落地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拢在一张真皮沙发上,沙发的扶手上搭着几件散乱的衣服,茶几上摆着半瓶喝剩的洋酒和几只歪倒的杯子。
空气里有烟味、酒味、还有那种让人不太舒服的、甜腻的、像是什么东西腐烂了的气味。
“转过来。”一道声音从里屋传出来,懒洋洋的,“让我看看样子。知道我不夜城的规矩吗?”
一个男人从里屋走了出来,衣袍腰带松松垮垮地系着,领口大敞,露出一片结实的胸膛和锁骨上密密麻麻的暗红色痕迹,里屋里还有人喘息着,压抑的哭声,笑声,不知道有几个人在一起玩。
宋归一看向男人,江景,不夜城的老板,道上人称“江爷”,黑白两道都吃得开。
有人说他是某个大家族的私生子,有人说他背后有更大的老板撑着,众说纷纭,没有人知道他的底细。但他有一个所有人都知道的标签——危险。
江景漫不经心地抬眼,目光落在宋归一身上,先是扫了一眼他的身材,然后往上,落在他的脸上,似笑非笑。
他眯起眼睛,凑了过来,绕着宋归一转了一圈,目光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宋归一身上摸来摸去。
“长得不错,身材也行,很有自己的特点。”
他伸手想去摸宋归一的脸。
宋归一后退了一步,眼神冷厉。
江景的手悬在半空中,冷笑一声,坐回了沙发上,翘起二郎腿,一脸戏谑,“嗯,又一个又要清白又要钱的人。说吧,选富婆还是富豪?”
宋归一看了他一眼:“普通客人就行。”
江景一听,气笑了,“哈哈哈…”他靠在沙发上,仰着头看着天花板,又笑了几声,笑得肩膀都在抖,笑完了,低下头,目光冷冷地钉在宋归一脸上。
“蠢货。我这里没有普通客人,来找茬的就滚,别在这儿碍眼。”
宋归一没动,不卑不亢,不急不躁。
“一个月工资多少?”
江景的眉毛挑了一下,重新打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
“看个人表现,那些大老板愿意给你多少,你就有多少。”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碾出来的,“当然,出了事情我不负责。包括但不限于——被玩死,被做成狗,甚至死亡。”
宋归一听完,懒洋洋地坐到了沙发上,一只手撑在扶手上,托着腮,歪着头看江景,表情无辜,“那怎么办?我不想卖身啊。”
江景盯着他看了两秒,眼底也有了一点真正的兴味。他没想到这个小白脸敢坐他的沙发,还敢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
“你长得不错,是我的菜,倒是可以先给我玩玩。”他贴近宋归一,笑眯眯的。
宋归一翘着二郎腿,看着江景那张近在咫尺的、带着暧昧笑意的脸,问了一句:“这么玩?”
江景笑眯眯地又凑近了一些,近到能闻到宋归一身上那股被阳光晒过的、干燥的、干净的气息。
他伸手去解睡袍的带子,语气有了几分期待,“让我爽。”
宋归一站起身,江景以为他要走,嘴角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
下一瞬,宋归一抬脚,踹在他胸口上。
脚底板正正地踩在江景胸骨正中央,把他从沙发上踹了下去,骨碌碌地滚到了地毯上,睡袍散开了,人仰马翻。
江景趴在地上,还没来得及发火,宋归一已经站到了他面前,一脚踩在他的胸膛,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给我跪下。”
那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江景的脑子嗡了一下。不是害怕,是他从来没有被人这样对待过。从来都是他让别人跪,没有人在他面前站着。
他刚要发作,宋归一抬开腿弯腰,一把抓住他的头发,把他那颗脑袋往墙上一送——
“砰。”
江景的眼前冒了金星,他还没来得及骂,又是一下。
“砰。”
“砰。”
“爽不爽?”宋归一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不咸不淡的,他把江景的脑袋从墙上转过来,面对着自己。
江景的脸一片潮红,眼眶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蓄了一层水光,鼻翼翕动着,嘴唇微微张着,呼吸粗重而急促。
他看着宋归一那张在昏暗灯光下白得发光的脸,看着那双颜色浅淡的、没有表情的、像冬天湖面一样的眼睛,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爽。”他说。
两个小时后,宋归一拿着工作牌走出了夜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