厨房里,宋归一气得摔了碗。
他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着,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开了:“顾迟昀,老子不干了!”
顾迟昀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也不惯着宋归一的脾气,声音冷冷的:“那你这辈子都别想娶沈既白。”
宋归一噎住了。
顾迟昀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一只手臂搭在椅背上,姿态散漫得像在看一场不入流的表演。
他看着宋归一那张被油烟熏得有些发红的脸,嗤笑一声:“宋归一,你连饭都不会做,以后怎么照顾他?”
宋归一一把将手里的刀砸在案板上,“砰”的一声,刀刃嵌进了木纹里,刀把还在嗡嗡地颤。他的声音拔高了,带着一种被戳中了痛处却不肯承认的恼羞成怒:“这跟你有什么关系?你管不着!”
“我确实管不着,也不想管。”顾迟昀板着脸,警告,“但别让你哥操心。结婚不是儿戏,不是嘴上说说就算了。你现在给他做顿饭都不愿意,以后真的会跟他好好过日子吗?”
“宋归一,别把你的少爷脾气对着你爱的人。能自己做的事,就自己做。”
宋归一阴着脸,“他就喜欢宠我,怎么了!他本人也没有说什么,你凭什么在这里教训我,结婚以后我肯定会跟他好好过日子,我有钱,我能给他好日子!别在这里质疑我!”
顾迟昀板着脸,不再理会他。他站起来,走到灶台前,拿起宋归一扔下的那把刀,把案板上的葱姜拨到一边,开始切肉。
宋归一杵在厨房中间,不进不退,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委屈,从委屈变成不甘,从不甘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在跟自己赌气的倔强。
沉默了很久。
宋归一走过去,伸手抢过了他手里的锅铲。
“……我学。”他盯着灶台上那口冒着白气的锅,拉下面子,“你教我。”
顾迟昀冷哼一声,接过了宋归一给的台阶,往旁边让了半步。
“开火,倒油,等油热了再倒肉。”
宋归一照做。油热了,他把肉倒进去,“滋啦”一声,油花四溅,一滴热油溅在他的手背上,他“嘶”了一声,整个人往后弹开,指着锅里的油指控道:“炸了!”
顾迟昀一脸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做饭哪有不被烫的?”他把宋归一往前推了半步,“躲什么?快翻!要糊了!”
宋归一手忙脚乱地扑上去,锅铲在他手里像一把不听使唤的锄头,翻得乱七八糟。肉在锅里东一块西一块,有的已经焦了边,有的还是生的,酱油倒多了,颜色深得像墨汁,盐撒得也不均匀,一边咸得发苦,一边淡得没味。
他一边炒一边骂,骂锅,骂火,骂顾迟昀,骂那些不听话的肉,骂自己为什么要学做饭,骂到后来连自己在骂什么都搞不清楚了。
终于到了吃饭的时候。
宋归一浑身狼狈,衣服上溅了好几处油点子,他把菜端上桌的时候,自己都嫌弃。
那些菜的卖相实在说不上好,黑乎乎的一盘,连他自己都分不清哪块是肉哪块是姜。
沈既白看了一眼那盘黑不溜秋的菜,伸出手,揉了揉他的头,夸他:“真厉害呢,一个人做了这么多。”
宋归一盯着他看,嘴唇抿着,眼眶红红的,还是很不高兴。
许暮朝吃了一口饭,米饭有些硬,像是水加少了,咬在嘴里像一颗一颗的小石子。他放下碗。
“好吃。”他说。
顾迟昀的嘴一撇,许暮朝拉住顾迟昀的手,指腹在他的手背上轻轻蹭了两下。
顾迟昀叹口气,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黑不溜秋的肉,面色扭曲地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了下去。
“嗯…好吃的要死。”
宋归一半信半疑地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眉头就皱了起来。
味道很怪,酱油放多了,咸得发苦,肉炒得太老,嚼在嘴里像橡皮筋,油也放多了,腻得他舌头发麻。
他把那块肉咽了下去,埋头吃饭。
沈既白伸手去夹那盘菜,筷子还没碰到盘子,宋归一就按住了他的手,不让他吃。
顾迟昀轻咳了一声,立刻有人把桌上的盘子端走了,新的菜端了上来。
宋归一看着那些菜,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来。
“第一次做,确实是差了点意思,但至少你做了,没有到无药可救的地步。”顾迟昀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又补了一句,“继续努力吧。”
宋归一垂下头,沈既白在桌子下面握住了他的手,偏过头,低声说:“已经很厉害,下次我教你做鸡蛋炒饭好不好?”
宋归一点了点头,没什么胃口上了楼。
夜深了。
走廊里壁灯昏黄的光,把地毯上的花纹照得忽明忽暗。宋归一站在沈既白的房间门口,抬手敲了敲。
没有人应。
他等了两秒,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人应,他推开门,浴室的门缝里透出光来,哗啦啦的水声从里面传出来。
沈既白在洗澡,宋归一在床边坐下来,抱起枕头,视线落在自己手背上被油烫出来的那几块红印。
他没有想过做饭会这么累,油烟呛得人睁不开眼睛,油花溅在手上像被针扎,切菜不注意会受伤。锅铲不听话,肉也不听话,连盐都不听话。还要一直站着,腰酸脚疼的。
沈既白一直做给自己吃,他被油烫过几次?切菜的时候有没有切到过手指?一直站着,腰酸不酸?
他从来没有问过,沈既白也从来不说。
水声停了。
沈既白穿着一件白色的浴袍,腰带松松地系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小片被热气蒸得泛红的皮肤,水珠从发梢滴下来,落在浴袍的领口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一出门就看见宋归一坐在床角、抱着枕头、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的样子,心里软软的,“归一,帮我吹头发,好不好?”
宋归一回过神,把枕头放回原位,去拿吹风机。
暖风呼呼地吹着,他的手指插进沈既白的发丝里,把那头黑色的长发一缕一缕地捞起来,让热风从发根吹到发梢。
头发在他指间慢慢地干了,变轻了,像丝绸一样滑下去。他关掉吹风机,把下巴搁在沈既白的头顶上。
“阿沈。”
“嗯。”
“你喜欢我什么呢?”
沈既白握住了他的手,指腹在宋归一的手背上慢慢地摩挲着。
“宋归一,你是我的心脏。不是我喜欢你什么,而是你本来就属于我。”
宋归一环住他,没有在说话。
床又大又软。
沈既白不认床,床越舒服他睡得越好。躺下去没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起来,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嘴唇微微张着,很是放松。
宋归一睡不着。
他侧躺着,一只手撑着头,借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看着沈既白的脸。月光把他的皮肤照得像瓷器一样白,睫毛在眼下投了一片扇形的阴影,嘴唇的颜色比白天淡了一些,像春天刚开的桃花被雨水洗过一遍。
宋归一抬起手,指尖轻轻地落在沈既白左脸上那片枯死的皮肤上。
沈既白说,他是他的心脏。
那谁是自己的心脏呢?
他不知道。以前许暮朝是他的全部,他的天,他的地,他活着的意义。他做什么都是为了许暮朝,吃什么、穿什么、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走什么路,全都是为了许暮朝。
后来是沈既白,沈既白成了他的唯一,他的方向,他的目的地,他所有选择里那个不变的答案。
他为许暮朝活着,为沈既白活着,可他这辈子好像从来没有为自己活过。
现在许暮朝问他:你想要什么?沈既白问他:你以后想做什么?那些从前替他做选择的人,忽然一个一个地停下来,转过身,问他——你怎么想?你想要什么?你想活成什么样?
宋归一不知道,他们替他做了那么久的选择,为什么这一次交给他选呢?
他想到出神,想到脑子里那些念头像一团被打翻了的毛线,绕来绕去,找不到头,也找不到尾。
指尖忽然触到了一片温热,宋归一回神,看过去,沈既白微微张开了嘴,含住了他的指尖。
不是故意的,是睡梦中那种无意识的、像婴儿寻找乳头一样的本能反应。他的嘴唇轻轻地含着宋归一的食指,把那根手指包裹在一层温热的、柔软的、湿润的触感里。
宋归一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然后扑通扑通地跳了起来,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从耳尖一路烧到脖子根,烧得他整个人都烫了起来。
他缩回了手。
沈既白在睡梦中皱了皱鼻子,嘴唇动了动,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慢慢舒展开了。
宋归一看着他,勾起嘴角。
他低下头,嘴唇含住了沈既白的下唇,闭上了眼睛。
那就重新开始吧,作为一个普通人的视角打开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