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沈既白处理完事情,已经是一个星期以后了。
宋归一站在花店门口,手里拎着行李箱,沈既白最后看了一眼那扇关上的门,两个人可能要好久才会南城,店肯定要关了卖掉。
“下次回来,我们再把它买下来。”宋归一搂住他说。
沈既白“嗯”了一声。
飞机升上云层的时候,窗外的天蓝得像一块刚洗过的布,白得发亮的云层铺在下面,无边无际的,像一片不会融化的雪原。
沈既白偏过头,盯着宋归一看了很久,目光从他的额头慢慢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从嘴唇滑到下巴,又从下巴折返回去,重新落回他的眼睛上。
宋归一摸了摸自己的脸,一脸茫然:“你干嘛这么看着我?”
沈既白没说话,他等了一会儿,又等了一会儿。
宋归一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来,感觉不能等了,自己凑过来问他:“你是不是生气了?”
沈既白抱着胸,点了点头,他不说还真感觉不出来生气了。
“你为什么不靠着我肩膀睡觉了?每次一坐车、一上飞机,你不都是靠着我睡的吗?”
宋归一愣了一下,心里像被人倒了一整罐蜜糖,甜得发腻,软得发酸。
他伸手搂住沈既白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阿沈,你真可爱。”
沈既白别过头,郁闷不安,“京城那么多年轻好看的男男女女,你会不会变心?”
宋归一掰回他的脸,盯着他的眼睛说,“只爱你一个,永远不变心。”
沈既白盯了半响,最终信了。
不知道为什么,越接近京城他就越慌,把所以东西都怀疑了一遍。
“别怕,阿沈。”宋归一的声音从他头顶传下来,稳稳的,像一棵不会倒的树。
沈既白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你多跟我说说你哥的爱好吧,还有家里长辈的喜好、注意事项什么的。”他顿了顿,“我不想给你丢脸。”
宋归一想了想,掰着手指头给他数:“我哥喜欢喝茶,越苦越好,最讨厌吃甜的粘牙的东西。不过你不用担心他啦,他脾气很好的,不惹他他都不会做什么。”
“至于家里长辈你就更不用慌了,有威胁的长辈全被我哥发配去沙漠了。就剩下一些小辈,他们构不成威胁的。”
“注意事项嘛……不要去我哥房间,我哥养了蟒蛇,可凶了,连我都咬。”
沈既白从他肩膀上直起身来,问他:“什么蟒?”
“网纹蟒。”
沈既白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计算一条网纹蟒的体长和一间卧室的面积之间的比例关系。他又问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你家……多大?”
宋归一想了想,花量一下:“不大,能住人。”
沈既白点点头,他也是在豪宅住过的,什么东西没见过。
等真正到了地方,沈既白抬头看着面前的大门整个人都是僵的。
车子沿着一条两边种满梧桐的路开进来,开了很久,久到沈既白以为要开到郊区的郊区的郊区的时候,那栋房子才终于出现在视野里。
不,不是房子,是建筑,是一整片建筑群。主楼的屋顶在阳光下反射着低调而昂贵的光,草坪修剪得像一块巨大的绿色天鹅绒,中间有一座喷泉,水柱在阳光下画出一道小小的彩虹。
很大的地方,宋归一居然和他说不大,仅仅能住人?
他盯着那栋别墅看了整整十秒钟,一动不动,像一尊路边的雕塑。
他想起自己刷过的那些霸总小说,那些女主角被男主角关在豪宅里怎么都逃不出去的桥段。他以前觉得那是夸张,是作者为了制造戏剧冲突而硬编出来的情节。
现在他觉得那是写实,是真的逃不出去。不是不想逃,是跑了一整天可能还没跑出院门先把自己绕迷路了。
管家冯叔迎上来,六十来岁的模样,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欢迎回来,少爷。”
他直起身,转向沈既白,又微微鞠了一躬,角度和刚才一模一样:“沈先生,一路辛苦了。”
宋归一嗯了一声拉着视觉受到冲击的沈既白的手进了门。
沈既白低头看了一眼,觉得自己脚上这双鞋配不上这地面。
家里没人。
宋归一转头问管家:“我哥不在家?”
“在的。”管家的声音依然不疾不徐,“还在休息,要我去通报一声吗?”
宋归一还没来得及回答,楼上传来脚步声。
顾迟昀从楼梯拐角转出来,穿着一件深色的家居服,袖口随意地卷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你哥还在睡,小声点。”
宋归一“哦”了一声,音量自动降到了原来的三分之一。
沈既白打量四周,咽了一下口水。
真特么有钱。他在心里说。
宋归一拉着他在沙发上坐下。
顾迟昀问:“要喝什么吗?”
宋归一已经躺了下去,像一块被烤化了的芝士,姿态嚣张:“还是家里舒服啊~我想喝可乐。”
沈既白摇摇头,“谢谢,我不渴。”
他低下头,从茶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个橘子,开始剥,围到宋归一嘴边。
宋归一懒懒散散地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含混不清地说:“还想吃。”
顾迟昀眯了眯眼,目光在宋归一那张大爷似的脸上停留了零点几秒,又移到沈既白那只还在剥第二个橘子的手上。
“起来。”
宋归一没动。
“你哥说了,你回来以后就听我的。”顾迟昀语气冷了不少,“现在,给我起来。”
宋归一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垫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我才不要。”
顾迟昀的嘴角弯了弯,看向沈既白说,“冯叔,你带沈先生熟悉一下环境。”
冯叔微微鞠躬,话都那么说了,沈既白也拒绝不了。
他看了一眼还瘫在沙发上的宋归一,宋归一这时候倒是不懒了,腾地一下坐起来,靠垫都被他带得飞了出去。
“不行!我自己带阿沈参观!”
顾迟昀一把揪住宋归一的后衣领,把人从沙发上提起来,宋归一的脚离了地,蹬了两下,又落回地面,被顾迟昀拖着往厨房的方向走。
“你别想了,时间也差不多了,今天先学第一项生活技能吧。”
“顾迟昀你放开我——!”宋归一挣扎着,一只手被顾迟昀攥着,另一只手拼命朝沈既白的方向伸,“阿沈——!等我——!我一会儿就来找你——!”
沈既白站在原地,看着宋归一被顾迟昀拖走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
顾迟昀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终于松了手。宋归一揉着自己被攥红的手腕,恶狠狠地瞪着他。
“狗东西,你就知道拿我哥压我!”他咬牙切齿,“你信不信我打你!”
顾迟昀耸了耸肩,不在乎,“又不是没打过。不过我现在和以前可不一样了,宋归一,你现在打不过我。”
“哼——!不试试你怎么知道!”
————
沈既白跟着冯叔转了一小会,找借口说累了,冯叔带着他去休息就下去了。
房间很大,采光很好,窗子外面有人在修剪草坪,沈既白靠在窗框上,觉得不真实。
“抱歉,没有及时去接你们。”
一道沙哑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沈既白转过身看向来人,许暮朝应该是刚睡醒,头发没有梳,柔软地垂在额前,几缕碎发搭在眉骨上,衬得那张脸比平时柔和了许多,领口松松垮垮地敞着,吻痕明晃晃,青青紫紫的。
沈既白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耳朵尖悄悄地染上了一层粉色。
顾迟昀比宋归一还不是人,许暮朝居然扛得住?
许暮朝站在那里,沈既白莫名觉得面前的人有点呆萌,他最近又恢复了不少记忆,没多不喜欢和许暮朝相处了。
许暮朝没有等到回应,又问了一句,“你饿了吗?我让人做饭去。”
沈既白回过神,摇了摇头:“顾先生已经在教归一做了。”
许暮朝“嗯”了一声,凭感觉朝他走过去。
沈既白下意识扶住了他的手臂,反应过来自己都懵了,他僵着身体,视线又不自觉地落在了许暮朝的锁骨上。
“谢谢你。”许暮朝说。
沈既白面色不改,伸出手把他整理衣领。
许暮朝微微偏了一下头,勾了勾唇,“谢谢。”
沈既白把手收回来,不自然的说了一句,“不客气。”
两个人之间安静了一瞬。
许暮朝很自然的说:“宋归一应该和你说过,我养了蛇。”
沈既白嗯了一声。
“但在这里不用担心,它们被安顿在老宅了,这里没有蛇。”
沈既白又“嗯”了一声,犹豫许久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有预料到的问题。
“你……为什么愿意接受我?”
“因为宋归一喜欢你。”许暮朝的声音很平,淡淡的,“而且——或许你比我更会去爱他。”
沈既白垂下眼睛。这个答案他没有想到。他以为许暮朝会说“因为你对他好”或者“因为他坚持要和你在一起”,甚至可能说“因为你配不上他但我没办法”。可是许暮朝说的是——你比我更会去爱他。
这是一个把自己放在天平上、主动往低的那一端站了站的人才能说出来的话。
许暮朝轻轻扯了扯他的衣角,问他:“可以摸摸你的脸吗?”
沈既白一怔,自己凑过去,拉着许暮朝的手放在脸上,“可以的。”
那只手先落在了沈既白的额头,指腹贴着皮肤慢慢地往下描,划过眉骨的弧度,停在眉心,画了一个极小的圈,然后继续往下,沿着鼻梁滑下去。
沈既白盯着他看,身体很僵硬,太近了,也太诡异了。
许暮朝收回手,问他,“你似乎很害怕我?”
沈既白回过神来,抿了抿唇:“没有。”
不害怕才奇怪吧?
沈既白在心里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滚了好几遍,没有说出口。
你想想看,你的上司、你的老板、你未来一年要跟着学习的人,现在就站在你面前,穿着睡衣,头发乱着,用他看不见的眼睛“看”着你。
而且你利用过他,把他的宝贝弟弟从身边拐走了,差点把命丢了。现在这个被你利用过的上司一脸平静地摸着你的脸,还无辜地问你为什么害怕他。
这很奇怪啊,真的很奇怪啊,已经说的上是诡异。
越想越不对劲。
许暮朝不知道他的弯弯绕绕,直白的说,“你很好看。”
?????
沈既白抬眸,什么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