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景终究还是跟着宋归一回来了。
宋归一单手插兜,另一只手拖着行李箱,黑色的风衣被风吹得往后扬起,走出去看清面前的人时他停下脚步。
江景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前面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很年轻,肩宽腰窄,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大衣,整个人像从杂志封面上走下来的。
视线往下移,落在对方垂在身侧的右手上,无名指上圈着一枚戒指,款式简洁,没有镶钻,银白色的,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江景的眉头皱了起来。结婚了,可恶,被人先捷足登了。
他在心里把那个不知名的、抢先一步的人骂了一百遍。
宋归一只是短暂地失神了一秒,便抬脚朝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你怎么查到我的?”
顾迟昀上下打量了他一眼,没有很惊讶宋归一的变化,语气淡淡的,“先去吃饭吧。”
宋归一没再问,放好行李后坐在后座上。
江景实在好奇,他拉开另一边的车门,坐了进去。
宋归一坐在后座,偏头看着车窗外飞速后退的风景,南城的街道比一年前更热闹了,路边开了很多新店,那些花花绿绿的招牌从眼前掠过,他一个都没记住。
“你为什么会在南城?”他问。
顾迟昀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来接你。”
宋归一眯了眯眼,偏过头看了顾迟昀的侧脸一眼,又转回去看窗外,“我哥也来了?”
“你猜。”
宋归一没说话。
江景坐在后座另一边,身体微微前倾,视线在两个人之间来回弹跳,像在看一场网球比赛。
宋归一和他是什么关系?亲戚?朋友?还是……他的脑子里正在上演一出大戏。
顾迟昀通过后视镜扫了他一眼,处于礼貌问,“他是?”
宋归一张了张嘴,江景就自己笑着开了口,“我叫江景,和他一起做生意的。”
顾迟昀点点头,目光从后视镜上收回来,落回到前方的路面上:“顾迟昀。”
江景把这个名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顾迟昀。
顾…
他想了想,又想了想,然后像被什么东西电击了一样,整个人僵住了。
握草,不会是他想到的那个顾迟昀吧?
宋归一看着窗外的风景,看了一会儿,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这条路不对,这不是去吃饭的路,路边没有餐厅,没有商场,连个人影都看不见,两排光秃秃的树从车窗外面掠过,像一排沉默的哨兵。
“你去哪?”他问。
顾迟昀打开车窗,风灌进来,带着初冬的清冽气息,呼呼地吹,把车里的暖气一下子冲散了。
“转一圈,把你身上的烟味冲一冲。”
宋归一沉默了,看向江景,“你身上的香水给我。”
江景一脸疑惑,还是递给他。
顾迟昀撇了一眼,“你藏不住的。”
宋归一动作一顿,抿着唇把香水扔给江景,沉默的看着窗外。
车在城外转了好大一圈,后车终于停在一家餐厅门口。
宋归一下了车,目光穿过那扇玻璃门,落在了里面坐着的那个人身上。
心脏扑通扑通的跳,浑身僵硬了。
他的脑子里在疯狂地打草稿,最后垂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像做错了事的孩子,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顾迟昀走到他身边,“宋归一,你准备好了吗?”
宋归一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刚要抬脚,江景突然插话了。
“那个……我还有点事。”江景的声音有些发紧,嘴角挂着一个不大自然的笑,“就不打扰你们了。我先走了,改天再聚。”
他觉得不对劲,觉得现在溜走比较好。
顾迟昀勾了勾唇,“江先生,很急吗?”
江景咽了咽口水,点了点头。
顾迟昀看着他,不紧不慢地说:“江先生,我这里也有点急事。当然——”他顿了顿,“只占用你几分钟的时间。赏个脸呗。”
江景看了一眼宋归一。
宋归一说:“我自己进去就行。”
顾迟昀摇了摇头:“他可是证人,不能走。”
江景的心里慌慌的,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证人?什么证人?他要给谁作证?
宋归一没再看他,嗯了一声,推门走了进去。
许暮朝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茶,茶水已经凉了。他的眼睛装了义眼,像真的一样。
他听见了脚步声,偏头看向宋归一的方向。
宋归一站在许暮朝面前,愣愣地盯着许暮朝的眼睛,眼眶很酸。铺天盖地的、从胸口最深处涌上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情绪,像决了堤的洪水,轰隆隆地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哥……”
许暮朝站起身,张开怀抱,“我现在,还可以拥抱你吗?”
为什么会这么问呢?
宋归一不知道,他抿着唇,一头扑进了他的怀里。
他太看得起自己了,以为自己一年在外面闯荡就可以不依赖面前人了,甚至可以去保护许暮朝。
可他的底色依旧是许暮朝的弟弟,弟弟在哥哥这里只是一个备受宠爱的小孩。
“我……”
许暮朝揉着他的头,轻声说,“我知道。现在先吃饭,好不好?”
宋归一闷闷地“嗯”了一声,他松开了许暮朝,坐在许暮朝的对面。
江景站在门口,有点儿尴尬。
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进来。
许暮朝偏过头,朝着江景站的方向,“江先生,也一起坐下吃吧。”
江景浑身僵硬着,挪着步子走过去,对方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知道自己的姓氏。他在宋归一旁边坐下来,面对着顾迟昀,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菜很快端上来了,宋归一没什么胃口。
江景碰了碰他的腿。宋归一低头看了一眼,江景示意他看手机。
宋归一皱了皱眉,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一看,消息轰炸。
“怎么回事?你怎么回事?!”
“他们是谁?顾迟昀是我想的那个吗?”
“快告诉我啊大哥,你怎么惹上他们的!你难道是隐藏大佬?”
……
宋归一盯着屏幕上那些感叹号和问号,看了一会儿,关掉了聊天框,把手机扣在桌上。
他没有告诉江景自己真实的名字,只有一个代号——枭。
江景也没有去查过。一个连饭都快吃不起的人,能有什么背景?江景当时是这么想的。
现在他慌了,这个跟他相处了一年、他以为只是个有点本事、有点狠劲、运气还不错的小混混的人,身份好像不简单。
宋归一咬了咬唇,抬头看向许暮朝,“哥。我有自己的公司了,所以……”
许暮朝放下手里的碗,偏过头看向他,“沈既白选择了医药方向,这一年他自己办了一个工作室。”
宋归一嘴角不受控制地弯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
“等他回来,你和他一起商量好结婚的日期吧。”
宋归一的手指一动,他垂下眼,沉默了片刻,还是问了出来。
“哥……你知道我都做了什么吗?”
许暮朝没有隐瞒,他点了点头,“知道。”
宋归一的眼睫颤了一下,像蝴蝶扇了一下翅膀,“所以……我现在的成就,有过你的参与吗?你是不是……给了我便利?”
“没有。我没有参与过,但我必须向你道歉,这一年,我一直监视着你,确认你的情况。对不起。”
宋归一没有说话。
顾迟昀把手里那只剥好的虾放进许暮朝碗里,擦了擦手,才开口,“你离开的时候,你哥打算去找你,被我拦下了。”
“南城遍布的都是我的人,你那时候的处境,我很清楚。你哥想给你降低难度,见不得你吃苦,被我拦下了。”
“你接管不夜城,去了岛国发展,做的那些事,我都知道,默认了。”他抬起眼看着宋归一,目光沉沉的,像一潭很深很深的水。
“宋归一,我可以告诉你,你现在的成就,是你一个人闯出来的,你的未来,也是你自己选择的。我们只是以旁观者的身份看着,从始至终,没有参与过。”
“你可以问江先生,问问他是否见过我们,是否有人给过他便捷。”
江景:“……”
餐厅里安静了下来。
宋归一忽然笑了,“那就好。我还以为……这一切都是假的。”
吃完饭,江景几乎是逃一般地走了。
顾迟昀准备抱起许暮朝,把人带走。
许暮朝没有动,看向宋归一,“恨我吗?”
宋归一抬起头,不解,“我为什么会恨你?”
许暮朝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我替你做了太多选择,甚至说得上控制了你的人生轨迹。你和沈既白的未来,也被我控制了。”
“你们不需要分别这一年,你也不会变得……沉重。”
“你恨我吗?”许暮朝又问了一遍。
宋归一愣了很久,他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了那个藏在问题底下的东西不是质问,不是内疚,不是自我谴责——是害怕。
是害怕被回答“是的,我恨你”;是害怕失去;是害怕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牵着他的衣角、红着眼睛喊“哥哥”的孩子,终于有一天会对他说——你毁了我的人生。
原来哥哥也会害怕。
是了,许暮朝是他的世界,他又怎么可能不是许暮朝的唯一呢。
许暮朝只比他大了几个月,却早早成为了他的哥哥,没有人去养过许暮朝,爱过许暮朝,但许暮朝把最难养的他养大了,把所以的爱和心血倾注给他。
宋归一以前从来不会想那么多,他把依赖许暮朝当成了理所当然,许暮朝也把呵护他成为理所当然。
他们曾经是彼此亲密无间的唯一。
可现在出现了裂痕,一个迟钝感知不到问题,一个习惯咽下所有情绪。
宋归一啊宋归一,你为什么现在才知道呢?
宋归一站起身,走到许暮朝面前,埋进他的怀里。
“哥,我怎么可能恨你。”
“对不起,是我让你担心了,让你不安,对不起……”
不…不该说对不起。
许暮朝咬着唇,控制着情绪,“宋归一。”他的声音很快恢复了平静,“你不再属于我了。”
宋归一从他怀里抬起头,许暮朝的手从他后背上收回来,落在他的肩膀上,轻轻地推了一下。
“去找沈既白吧,那是一条通往幸福的路。”
宋归一看着他,露出一丝笑意,握紧许暮朝的手,“哥,你也是我的幸福,我不会离开你的,我依旧属于你,你从未失去我。”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他要说的不是对不起,也不是谢谢哥哥,是告诉压抑自己的哥哥,自己不会离开他。
许暮朝听见他的话,愣在原地。顾迟昀亲亲他的耳朵,低声说,“朝朝,哥哥也是可以哭的。”
宋归一松开他,“哥,你等着我,我去带阿沈回家。”
说完,他大步离开了。
等他离去后,许暮朝眼泪才砸了下来。
顾迟昀把他抱在怀里,嘴唇贴着许暮朝的额角,一下一下地亲着。
“顾迟昀…”许暮朝抬起头,眼泪一滴一滴落下,“没有人告诉过我哥哥可以哭…”
“从未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