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归一做了一个梦。
这个梦和他上次看到的世界是一样的,他死在了十七岁,和沈既白错过了。可这一次,他是跟在沈既白身后,像一缕没有人能看见的影子。沈既白不知道他的存在,他也碰不到他。
梦的开头是雨天,沈既白熬了一锅鸡汤。灶台上的火苗舔着锅底,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漫了满屋。
沈既白盛了一碗汤,下意识地喊了一声:“归一,喝汤。”
宋归一心头一颤,伸手去接。碗从他的掌心里穿了过去,他的手悬在半空中,什么也没有握住。
沈既白才反应过来,他垂下眼,睫毛在暖黄的灯光下颤了一瞬,然后自己把那碗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了。
宋归一站在他旁边,看见他盯着那碗已经见底的汤发了一会儿呆,最后把剩下的汤分给了来买花的客人。
客人在门口打了伞走了,沈既白靠在柜台边上,望着门外绵密的雨幕,整个人像是被潮湿浸透了,沉甸甸的,没有重量。
宋归一跟在他后面,看着他出神,看着他忙忙碌碌地整理花枝,看着他一个人坐在窗边发呆。
他在旁边说了很多话,轻声的、急切的、带着哭腔的:“阿沈,对不起……我在这里……你看看我好不好?”
沈既白听不见,也感觉不到。他只是一个安静地坐在那里的人,捧着一束刚修剪好的白玫瑰,对着它发了一会儿呆,又放下。
有一天,沈既白起得特别早。
天还没亮透,他就提着篮子出了门。篮子里装着小菜、水果、一壶酒,还有一包用油纸裹好的点心。
宋归一惊醒,才他的一旁坐起身,心里忽然涌起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安,连忙跟了上去。
等他到了地方,整个人愣住了。
面前的墓碑上刻着他的名字——宋归一。
许暮朝没有带他回京城,而是把他葬在了南城。
沈既白蹲下身,把吃的一件件摆出来,都是宋归一喜欢吃的,糖醋排骨、炸藕夹、小笼包,还有一碟他每次去花店都要顺手拿两块的桂花糕。
最后,他从篮子里取出一束红玫瑰,轻轻放在墓碑前。
他在那里站了很久,久到晨光从树梢滑到脚边,久到露水把裤脚浸湿。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把什么震碎:“宋归一,你死了?那我怎么办?”
他们只认识了半年多。半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对于那时候的宋归一来说,沈既白只是一个很温柔的好人。
他还没有来得及察觉到喜欢的萌芽,还没有来得及去想“这个人对我是不是不一样”。
可沈既白不一样。他很早就注意到宋归一了,在宋归一不知道的地方,在那些他没有看见的角落里,早就像一棵早早被种下的树,看着一个人从远到近,从陌生到熟悉,终于有机会靠近对方,生活在一起。
可只有半年相处时间,宋归一就自杀了,沈既白的计划,沈既白藏在心底的爱,通通被那场火烧得干干净净。
沈既白仰起头,扯出一抹苦笑。老天从来不给他活路,半年的心血白费了,他会死这件事,似乎从始至终都是定局。
他咬住嘴唇,咬出了血,整个人都在发抖:“宋归一,我恨你!我恨你!我恨你!”
宋归一站在他身后,眼眶红得发烫,伸出手臂虚虚地环抱着他,却什么也碰不到。他就那么跪在墓碑前,隔着生死的距离,抱住了一团空。
没一会儿,沈既白的心脏开始疼。那种痛像是从胸腔里长出来的藤蔓,缠绕着肋骨,收紧、收紧、再收紧。
他蹲在地上,弓着背,把自己缩成很小的一团。他没有想过宋归一会那么狠,居然放火把自己活生生地烧死了。他也没有想到许暮朝那个“怪物”会彻底崩溃,没有回京城,没有做任何事,就那么浑浑噩噩地活着。
沈既白攥紧了拳头,冷汗从额角滑落。
那他怎么办?他想活啊。没有带宋归一和他一起回苗寨,许暮朝就不会找来,那他就孤立无援,没有后手,回去就是死,可他不回去也会死。
他缓缓抬头,看向墓碑。
还有一条路。冒险去靠近许暮朝,让他爱上自己,或者和他成为朋友。只要把许暮朝和自己捆绑在一起,许暮朝总会出手的。
最坏的结果也是死。
他想清楚了,站起身,转身就走。
宋归一最后看了一眼自己的墓碑,咬牙跟上。他不知道沈既白要做什么,只觉得心里越来越不安。
直到沈既白走进一条小巷,被一群人围住。
那条路,是许暮朝回出租屋的必经之路。
宋归一意识到什么,浑身一震,拼命摇头,想要把他拉走:“阿沈,不要这样!我哥不会信你的!他会杀了你的,阿沈!”可他的声音传不过去,他的手也拉不住沈既白。
许暮朝失去了所有的人,精神已经不正常了,可即便如此,他依旧用残存的理智压着感性活下去,浑浑噩噩的,把所有的罪都揽在自己身上。
许暮朝是个敏锐的人,沈既白的算计一眼就能看破。
脚步声在巷口响起。
宋归一瞳孔剧震,却什么也阻止不了。
沈既白压下慌乱,开口求救。
许暮朝站在巷口,脸色惨白,瘦得脱了形,视线冷冷地落在他身上,没有动。
沈既白喉结滚动,不甘心就这样结束,又喊了一声:“求你……救我。”
许暮朝浑浊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开口问:“你接近宋归一是为了什么?”
沈既白身体一僵。
这场戏没必要再演下去了。他站起身,看向许暮朝,眼睛通红,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种被逼到绝路才有的扭曲:“都怪你!都是你害死了宋归一!许暮朝,你就是个怪物!你害死了那么多人,最后连自己的弟弟也要害死!凭什么你还活着?凭什么!”
他撕心裂肺地喊着,捂着隐隐作痛的心脏。
许暮朝盯着他,忽然大步上前,一把将沈既白按在墙上,一只手掐住了他的脖子,眼睛血红。
那些被沈既白雇来演戏的流氓吓得四散逃窜。
沈既白被掐得脸色青紫,用力挣扎着,嘴里依旧不示弱:“他才十七岁啊!他可是你弟弟,你怎么就让他死了!你不是说要保护他一辈子吗!”
“为什么让他自杀了!被大火活活烧死,他皮肤那么脆弱,他得有多疼啊!”
许暮朝的嘴唇猛地一颤,掐着他脖子的手松了几分力道。就在那一瞬间,沈既白握着一把蝴蝶刀刺了过来。
他已经无所谓了,没有活着的希望了,他现在只想带着害死宋归一的许暮朝一起下地狱。
宋归一跪在地上,嘶声喊着:“哥!阿沈!不要这样!对不起,是我的错!求你们了……”
许暮朝没有躲,蝴蝶刀刺穿了他的腹部,鲜血渗出来,染红了衣襟,可他的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
沈既白动作快,但许暮朝更快。他抓住沈既白的头,狠狠往墙上砸了一下,又一下,又一下。沈既白咬着唇,唇齿间全是血,却依旧没有松口。
许暮朝俯身在他耳边,声音低得像从地底翻上来的:“那你呢?你难道没有害死他吗?你们一直在一起,你为什么不救他?为什么?”
沈既白的脸上终于浮现出痛苦的神色。宋归一看见许暮朝摸出了匕首,整个人扑过去,声嘶力竭:“哥,不要!”
许暮朝的动作猛地一顿,像是被什么无形的东西拽住了手腕,他似有所感地朝宋归一的方向偏过头。
宋归一掉着眼泪,挡在沈既白的面前,视线和许暮朝撞在一起。
许暮朝一阵恍惚,像是看见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只是心口抽痛着。他缓缓收起刀,松开了沈既白,双眼无神地转身走了。
那一瞬间,他好像感觉到了宋归一在哭,在求他不要杀沈既白。
不管是真是假,他放弃杀掉沈既白了,他不想让宋归一哭。
沈既白视线模糊,浑身颤抖,咳出一口血,蜷缩在地上。他不是懦弱的人,可现在这种局面,他还能怎么做。
活着真的好痛苦……他为什么那么想活着呢?这到底是为了什么?沈既白自己也不知道了,他只觉得好痛,特别是宋归一死后他好像也死掉了。
宋归一目送着许暮朝背影消失,转身抱住蜷缩在地上的沈既白,像抱住一团碎裂的瓷器,却什么也抱不住。
沈既白浑浑噩噩地回到花店,一身是血。他没有处理伤口,就那么坐在门口,盯着门外的街道,像是在等一个人。
他等了很久很久,等到天色暗下来,等到街灯亮起来,等到行人散尽。然后他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那个人不会来了。
宋归一死了……
眼泪终于落了下来。许暮朝说得对,他为什么没有早一点察觉宋归一自杀的倾向?为什么不出现阻止他?宋归一死的那天他去了哪里?好像是去买菜了……他想做排骨藕汤给对方喝。为什么那天自己要出去呢?为什么呢?
沈既白枯坐在那里,一声不吭,一点点磨灭了活着的欲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