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既白是被哭声惊醒的。
那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夜里冒出来的,闷在喉咙里,断断续续的,像一把钝刀在慢慢割着什么。
他猛地睁开眼,偏过头。宋归一还在睡,可他睡得极不安稳,眉头紧锁着,嘴唇在发抖,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眼泪不断地从闭着的眼缝里涌出来,顺着颧骨滑下去,洇进枕头里。
他在哭,哭得很小声,像是连在梦里都不敢发出太大的声音。
沈既白的心猛地揪紧了,他立马撑起身,把宋归一搂进怀里,手臂圈住他发抖的肩膀,下巴抵在他的头顶,声音放得很轻很轻:“归一,归一,醒醒。”
宋归一没有醒,他像是被困在了很深很深的地方,怎么喊都听不见,眼泪还在流,身体在微微地颤,手指无意识地攥着沈既白的衣襟,指节泛白。
沈既白只能一遍又一遍地唤他,声音越来越急,掌心贴着他的后背,感觉到那层布料底下传来的冰凉和潮湿,还有一阵一阵细微的痉挛。
他不知道宋归一在做什么噩梦,只觉得那些眼泪像是从宋归一身体深处涌出来的,一点一点地漫过他原本以为很坚固的东西。
他忽然害怕宋归一的眼泪,那些眼泪不再是某种能让心跳加速的微甜调剂,而是一道正慢慢渗进他骨缝里的凉意,像初冬的第一场雨,落下来时并不重,却让人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冷。
“归一,我在这儿。”他的声音低下去,“你看看我。”
梦里,沈既白还是回了寨子,宋归一站在寨子外面,怎么也进不去。
他不知道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像有一堵看不见的墙横在他和沈既白之间。他试了很多次,每一次都被弹回来,轻飘飘地落在地上。
他一个人站在寨子外面好几天,风吹过来,他就晃一晃,雨落下来,他就湿透了,可他没有离开。
直到一声芦笙从寨子里传出来,旋律很轻,很慢,也很悲伤,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呼唤一个人的名字。
宋归一的浑身忽然轻了一下,像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飘进了寨子。
他看见了沈既白。沈既白穿着一身苗衣,站在一棵老树下,手里握着一支芦笙,闭着眼,慢慢地吹着。
曲子很慢很慢,像是一条流了很久的河,终于要流到尽头了。
宋归一想起沈既白跟他说过——苗家的文化里,死去的人是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只有亲人吹送魂曲的时候,他们才会意识到。
送魂曲响时唤人归,送魂曲落时送人离。一曲终了,天人永隔,永不相见。
宋归一忽然有点迷茫了。他站在那里,看着沈既白吹着芦笙,看着那片熟悉的寨子,那些冒险,那场婚礼,那些拥抱和亲吻,忽然都变得不太真实了。
他想,这里是不是根本就不是梦?这里才是真正的现实。而他所以为的那个有沈既白、有许暮朝、有婚礼、有未来的世界,其实都只是他这个鬼魂在临死前自己编出来的一场幻想。
沈既白吹了一路,他跟了一路。
沈既白来到悬崖边,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低头看着下面,很深,看不见底。
他当年十五岁的时候,就是从这里跳下去的,命大,挂在树上没有死成,然后逃了出去,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
可兜兜转转,他还是回到了这里,站在了同样的地方。
宋归一看见了他的眼神,知道他在想什么,“阿沈……”他伸出手,想要拉住他。
沈既白忽然回眸,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惨淡,像是已经被风吹了很久,快要碎了,“宋归一,我有把你的魂叫回来了吗?”
宋归一虚虚地抱住他,嘴唇贴着他的耳朵:“嗯,我在这儿。阿沈,我一直在你身边。不要跳,求你了,不要跳……”
可沈既白看不见他 他看到的只是一团空气,一片空旷,一阵从悬崖边上吹上来的风。
他的目光穿过宋归一的身体,落在很远很远的地方,自嘲地笑了一下,“我恨你……宋归一……我恨你……”
他缓缓后退,嘴里还在呢喃着那个“恨”字,像是要把一辈子的苦都倒进这两个字里。
他这辈子太苦了,谁都欺负他,好不容易喜欢上一个人,好不容易盼到了活的希望,想拥有一颗心,没想到立马就没了。
“沈既白!”
宋归一冲上去想要抓住他,可抓到的只有一片虚无,只能眼睁睁看着沈既白坠落。
他也跳了下去,风声灌满了耳朵。
他看见沈既白的身体落在枯死的树干上,被尖锐的断枝穿透了胸膛。血漫出来,在灰白的石头上聚成一小摊,像一朵盛开的红花。
沈既白仰面躺着,眼睛望着头顶那片湛蓝的天。真蓝啊。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父亲揉着他的脑袋,轻声对他说过的话:“如果没有心,那就去找一个吧。去到外面看看,用爹爹的姓,用沈既白这个名字。”
沈既白啊沈既白,不知东方之既白的既白。苦了一辈子,终究是没有等到自己的太阳,拥有一颗心。
他很想笑,可已经笑不出来了。
宋归一跪在他身边,抱着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下来。沈既白张了张嘴,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我……恨死你了……恨到……殉情……”
死是一件很正常的事,他跳崖了,被刺穿了,所以死了,没什么可奇怪的。
沈既白意识沉了下去,死掉了。
“不——!阿沈,不要!哇哇哇——!”
宋归一哭得撕心裂肺,心脏剧烈地抽痛着,已经无法承受着铺天盖地的痛苦与绝望,他只觉得沈既白的模样越来越模糊了。
下一秒眼前一黑,身体像是沉进了很深很深的水里,浮浮沉沉的,意识越来越模糊,耳边只剩下风声和自己心跳的余响。
忽然——
“叮铃——”
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清脆的,短暂的,却像是穿透了什么,落在他的眉心。
宋归一猛地清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盯着天花板,愣了好一会儿,鼻尖有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耳边是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他偏过头,看见沈既白趴在他床边,握着他的手,睡着了,眉头还微微皱着,像是梦里也不放心。
宋归一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他慢慢抬手,落在沈既白的头顶上,轻轻地揉了揉。
沈既白被惊醒了,猛地抬起头,对上了宋归一那双红红的、还有些湿润的眼睛。他愣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气,又像是有什么东西终于落了地。
他没有喊,没有叫,只是飞快地按了床头的呼叫铃,然后握住宋归一的手,攥得紧紧的,巴不得合二为一,声音都在发颤:“你吓死我了……”
宋归一一直困在梦魇里,一直哭,最后趋向要休克。沈既白发现之后立马打了电话,一路抱着他上了救护车,连鞋都没来得及穿。
医生进来检查了一番,又交代了一些注意事项,便退了出去。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低微的嗡鸣声和两个人交叠的呼吸。
沈既白这才像是终于撑不住了,整个人脱力地倒在宋归一身上。他把脸埋进宋归一的肩窝里,肩膀微微地抖着,眼泪无声地落下来,洇湿了他病号服的衣领。
宋归一抱紧他,手臂收得很紧很紧,像是要把这个人嵌进自己的骨头里。他低下头,嘴唇贴着沈既白的眼睛,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那些泪水,声音哑得不像话:“对不起,阿沈……对不起……对不起……”
沈既白这辈子真的只为他掉过眼泪,把自己搞得那么狼狈。
沈既白没有回答,只是攥着他的衣襟,攥得指节泛白。两个人就这么抱着彼此,掉着眼泪,像两只在暴风雨里终于靠了岸的船,缆绳还没有系紧,但谁也没有松手。
他们都太累了,两个人抱着彼此,以一种很别扭的姿势靠在病床上,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顾迟昀推门进来时,看到的便是这副画面。
他看了一会儿,才轻手轻脚地迈步上前,帮两个人盖好被子,做完一切他直起身时,目光从他们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那片湛蓝的天空上。
天很蓝,云很白,像一幅被精心调过色的画。阳光从窗户漫进来,在地板上铺开一层暖融融的光,有细小的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像是被时间放慢了速度。
他看了很久,眸色复杂,像是一潭很深很深的水,表面平静,底下却有什么东西在缓缓翻涌。
他闭了闭眼,认清了现实——
这个世界是假的。
顾迟昀睁开眼睛转身走向门口,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
许暮朝躺在床上,面色苍白,眉头紧紧锁着,嘴唇微微翕动,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在喊什么。
他陷在梦魇里,额角沁出一层薄薄的汗,手指攥着被单,指节泛白。
顾迟昀快步走过去,在床边坐下,伸手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覆上他的额头,指腹轻轻拭去那些细密的汗珠。
许暮朝在梦里微微颤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拽住了脚踝,往下沉,又往上浮。
也许真的是血脉相连,许暮朝过来看宋归一的那一晚就突然晕倒,陷入梦魇里。
顾迟昀俯下身,耳朵贴近他的唇边,听见了他含混不清的呓语,很大可能是做着上辈子的梦,说不上,说成记忆或许会更好一点。
尤魅了的那句话像一根细针,又在他脑海里刺了一下:世界是假的,是为了某个人而存续的。
那所谓的梦魇,是谁人归还给他们的记忆,还是说梦要醒了?前世记忆复苏的时候,这个世界会不会就崩塌了,他会回到现实里去,回到那个除了莫黎之外空无一人的世界里。
顾迟昀很怕也很焦虑,可他做不了什么,这些事情已经不属于科学范畴。
他低下头,把额头抵在许暮朝的手背上,哑着声音:“朝朝,不管你梦见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
他顿了顿,声音又轻了一点:“你不许信那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