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着沈既白去买早点的空档,宋归一轻手轻脚地溜出了病房。走廊里没什么人,他的脚步踩在浅灰色的地砖上,几乎没有声响。
他推开了隔壁病房的门,许暮朝已经醒了,背对着门坐在床上,头发有些凌乱,不知道在想什么,一动不动的。
宋归一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背影,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扯了一下,他压下那阵酸涩,轻声喊了一句:“哥。”
许暮朝没有回应。
宋归一走上前,又喊了一声:“哥。”
许暮朝的手指动了一下,这才回神,他缓缓偏过头,“看向”宋归一的方向,等宋归一再喊一声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像是刚从一个很长的梦里浮上来:
“你醒了?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宋归一蹲下身,把脑袋搁在许暮朝的膝盖上。隔着薄薄的病号服布料,他能感觉到许暮朝的膝盖骨硌着他的额头,硬硬的,凉凉的,像一块被风磨了很久的石头。
奇怪…为什么哥又瘦了?
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没事,哥你呢?”
许暮朝的手落在他头顶上,掌心贴着他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揉着:“没事。”
宋归一沉默了一会儿,垂着眼,视线落在许暮朝膝盖的布料纹路上,开口说:“哥,我做了一个噩梦。梦见我杀了很多人,梦见我自杀了……”
许暮朝的手猛地顿住了,像是一根绷了很久的弦忽然被人用力拨了一下,余音震得他指尖发麻。他立马捂住宋归一的嘴,力气有些大,像是要把那些话从空气里按回去,不让它们落地生根。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假的,你没有死。”
宋归一立马拉着许暮朝的手,从自己嘴边移开,贴在脸颊上蹭了蹭,像小时候撒娇那样:“嗯,我不会信的。那只是一个噩梦,我一点事也没有的,哥。”
许暮朝没有再说话。
宋归一也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趴在他的膝盖上。
他陪了一会儿,才起身回自己的病房。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许暮朝还是那个姿势坐着,目光又落回了窗外,像是刚才的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宋归一抿了抿唇,轻轻带上了门。
沈既白和顾迟昀是一起买早点上来的。两个人从电梯里走出来,一人手里提着几个塑料袋,一个装着粥,一个装着包子和烤肠。
宋归一隔着老远就闻见了味儿,站在病房门口踮着脚张望,像一只蹲在饭盆边上等投喂的小狗。
沈既白走近了,把热腾腾的早点递到他面前:“买了你爱吃的。”
“什么?”宋归一凑过去,鼻子都快贴到塑料袋上了,“给我看看给我看看。”
沈既白把袋子打开一条缝,宋归一往里一瞅,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小笼包,还有烤肠!阿沈,你真好!”他伸手就要去抓,被沈既白轻轻拍了一下手背:“先洗手。”
宋归一立马转身冲进洗手间,水龙头哗哗响了几秒,他就湿淋淋地跑出来了,甩着手上的水珠子,也不擦干就往沈既白面前一坐:“洗好了!”
沈既白叹了口气,还是抽出纸巾,把他手指上的水一根一根地擦干了,才把袋子递过去:“吃吧。”
宋归一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吃着,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沈既白倒了一杯温水递过去,宋归一就着他的手喝了一口,含混不清地说:“你吃了吗?”
沈既白点点头,抽了一张纸巾擦掉他嘴角的油渍:“嗯,吃过了。”
宋归一歪着头看他:“吃了什么?”
沈既白顿了一下:“粥。”
宋归一眯起眼睛:“就粥?”
沈既白没有回答,宋归一也没有再追问,只是把手里那根烤肠递到沈既白嘴边:“吃。”
沈既白摆摆手,反而去给他擦嘴角油渍。宋归一只好靠在他肩上,把剩下的包子塞进自己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混不清地说:“阿沈,我们还没度完蜜月呢。”
沈既白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所以呢?”
“所以得补回来啊。”宋归一嚼完了,把脸侧过来看他,眼睛亮亮的,“你不能因为一个噩梦就把我当病人养着。”
沈既白没有反驳,只是伸手把他的衣领整了整:“好,补回来。”
相对于这边的轻声笑语,隔壁就显得太过安静了。
许暮朝没什么食欲,顾迟昀喂了几口就不吃了。
顾迟昀看着他频频失神的样子,没有再劝,只是把粥碗往旁边挪了挪,抽了一张纸巾擦了擦他的嘴角:“朝朝,怎么了?你梦见了什么?”
许暮朝没有回答,长久的沉默后,他只是慢慢靠过来 把头靠在顾迟昀的肩膀上。
顾迟昀眼眸暗沉,很明显感觉到许暮朝身上的不对劲,他没有追问,只是放下手里的东西,环住他的肩膀,把他整个人收进怀里:“我带你去楼下转转吧,这里太闷了,你肯定不喜欢。”
许暮朝嗯了一声,感觉很是疲惫。
宋归一透过窗子,看见了楼下那两个人。顾迟昀走得很慢,许暮朝靠在他身上,步子也很慢,像是两个人一起踩着一段很长很长的影子,一步一步地走,不知道要走到哪里去。
他的目光在许暮朝身上停了一会儿,眼底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很快就被他压了下去。
沈既白贴着他的后背,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声音闷闷的,像是贴着皮肤直接传进了他的骨头里:“可以和我说说你做了什么噩梦吗?”
宋归一转过来,捧着他的脸,低下头在他的唇上落了一个很轻的吻:“我梦见你死了,我怎么做也阻止不了。”
沈既白微微仰着头看他,然后主动蹭了蹭他的掌心:“没事了,归一 那只是一场梦。你摸摸我,我是有体温的,没有死掉。”
宋归一低下头看着他。阳光从窗外涌进来,落在沈既白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睫毛在光里投下一小片细碎的阴影,嘴唇微微弯着。
宋归一忽然想起梦里那双慢慢合拢的眼睛,想起那声最后落下来的“恨到殉情”,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
他猛地低下头,把脸埋进沈既白的肩窝里,鼻尖抵着他的锁骨,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要把那个人所有的气味都锁进肺里。
“阿沈,我爱你。”他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很深的地方传上来的,带着一点点潮湿和沙哑。
沈既白收紧了手臂,把他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后脑勺上:“我也爱你。”
顾迟昀带许暮朝逛了许久,宋归一目光落在他们身上时皱眉,他也感觉出来不对劲了。
总觉得许暮朝身上少了什么东西。
沈既白握住他的手,“你也感觉出来了吗?”
宋归一点点头,“他好像很累,频频失神,而且——”他顿了顿,眉头紧锁着,“感觉又回到了几年前,他重新做回许暮朝的时候,看似活着,实际上像死的,整个人很疲惫。”
沈既白垂下眼,“你哥也梦魇了,应该是在梦里看见了什么,给点时间让他缓一下吧。”
楼下,顾迟昀揉着许暮朝的太阳穴,“朝朝,头还疼吗?”
许暮朝没什么反应,好久他才听见顾迟昀的话,偏头埋进对方的胸膛。
顾迟昀顺势抱紧他,顺着他的后背,语气沉沉,“朝朝,你会没事的。”
他看似平静,实际上疯了一会了。这不对劲,很不对劲,许暮朝不会给他这种淡淡的回应,而且对方一直很累很疲惫,时不时皱眉。
他抱起许暮朝,回了病房,重新做检查。
出结果时宋归一和沈既白一同过来看,医生看着片子摇摇头,“没什么问题,这边建议去精神科看看。”
来到精神科这边,精神医生做了一系列检查,问了一些问题许暮朝都没有给他回应,只有顾迟昀回答着。
宋归一有些着急,“怎么样,我哥有没有事?”
医生眉头紧锁着,斟酌开口,“病人处于一种很奇怪的状态,他好像是在接收着什么东西,那个东西很庞大,他必须全神贯注的去接受,所以在你们的视角里他频频失神。”
他有点儿不确定,摇摇头,“病人很接近应激性高唤醒状态和认知过载状态,他的身体在透支神经递质换取短期超频。沉默是大脑主动切断外界输出,把全部带宽留给内部处理。”
“至于他在接收什么信息我并不清楚,但这很危险,他推测他为了维持人体运转,把自己的状态调回过去自己承压的时间片段…”
宋归一打断他的话,“说人话,有没有危险。”
医生啧了一声,“长话短说就是他可能回到了某个时间段,可能是18岁,也可能是小时候,这个状态有利于他接收分析脑海浮现突然出现的信息。”
顾迟昀垂下眼,抱紧发呆的许暮朝,“我知道了,注意事项是什么?”
“这种状态连续超过72小时,认知系统会开始不可逆地熔断。”医生说,“之后每2小时喝半瓶电解质水, 结束后24小时内必须睡满8小时。”
“超过三天已经混淆现实和过去,就必须采取短期使用低剂量奥氮平来强制关闭DMN的过度活跃。这药会让人昏睡,大脑被强制关机,克制他思考。”
顾迟昀点了点头,抱着许暮朝离开,想起什么他停下脚步看向宋归一,语气尽量轻松,“他会没事的,你和既白好好放松放松心情吧。”
“你要带我哥去哪?”宋归一着急的问。
顾迟昀头也不会,抬脚离开,“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