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顾言像是变了个人。
他不再嘻嘻哈哈,不再跟师父撒娇耍赖。
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练剑,练到天黑才回去。
吃饭的时候也不说话,低着头扒完就走。
沈惊寒看在眼里,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每天照常给他送饭,照常在竹林里看他练剑。
但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第五天。
顾言没有去竹林。
他收拾好了包袱,准备离开。
走之前,他站在院子里,看着竹林的方向。
师父还没来。
大概是发现他没去练剑,会来找他吧。
但他想走了。
不是赌气。
只是……需要一个人静静。
他转过身,往院门走去。
刚走到门口,门就自己开了。
沈惊寒站在门外。
青白道袍,墨发束起。
面容还是那样冷淡。
但眼底,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去哪?”
他的声音很平。
顾言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惊寒走进来,关上门。
“问你话。”
“我想出去走走。”顾言说,“透透气。”
“透气要带包袱?”
“……住几天。”
“住哪里?”
“还没想好。”
沈惊寒看着他,目光很深。
“你在躲我。”
不是疑问,是肯定。
顾言没有否认。
“对。”
“为什么?”
顾言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抬起头,直视沈惊寒。
“师父,我想知道真相。”
“上次不是告诉你了?”
“那不是全部。”
沈惊寒没有说话。
“您说您师兄的儿子,就是顾家小公子。”顾言说,“可您没说,您师兄是怎么死的。”
“……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顾言的声音提高了一些,“您的师兄,是不是跟顾家灭门有关系?”
“是不是因为您师兄的死,您才参与了那场灭门?”
“是不是因为您没救下您师兄的儿子,您才找了我一千年?”
“这些……您都没告诉我。”
沈惊寒看着他。
眼神里有一丝复杂。
良久。
“你想知道?”
“对。”
“那我告诉你。”
沈惊寒走到院中的石凳旁,坐下。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他。
“师兄叫沈惊云。”沈惊寒开口,“是我的师兄,也是我唯一的亲人。”
“他是顾家家主夫人的弟弟。早年游历时,与姐姐重逢。后来……有了那个孩子。”
顾言屏住呼吸。
“他知道那是自己的儿子,但他没有声张。因为那时候,顾家家主已经娶了他的姐姐。”
“如果事情暴露,他姐姐会被休掉,孩子也会被处理掉。”
“所以他选择沉默。把孩子送到别处养大,自己一个人扛着。”
沈惊寒的声音很轻。
“但纸包不住火。后来有人查出了真相,告诉了顾家家主。”
“顾家家主大怒,要杀那个孩子。师兄为了救儿子,逃出青云宗,去了顾家。”
“然后呢?”
“然后……他死了。”
沈惊寒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慢慢收紧。
“为了救那个孩子,他死在顾家的大殿上。”
“被顾家家主亲手杀的。”
顾言浑身一震。
“您师兄……是被顾家家主杀的?”
“对。”沈惊寒说,“那一夜,我本来是要去救师兄的。但我晚了一步。”
“我到的时候,师兄已经死了。”
“那个孩子……也不见了。”
“我以为他逃了。后来才知道,他被关起来了。关在顾家后院。”
“再后来……就是灭门。”
“我执行命令的时候,根本不知道他在那里。”
“如果我知道……”
他没有说下去。
但顾言听懂了。
如果沈惊寒知道那个孩子在那里,他一定会救。
但他不知道。
所以他执行了命令。
杀了顾家家主,杀了三位长老。
灭了顾家满门。
包括……他师兄的儿子。
“师父。”
顾言开口。
“您后来知道那个孩子是师兄的儿子吗?”
“一开始不知道。”沈惊寒说,“后来整理师兄遗物的时候,才发现的。”
“那一千年……您一直不知道?”
“不知道。”
“那您为什么收我为徒?”
沈惊寒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你的胎记。”
“师兄当年为了救孩子,在他脖子上留下了一道印记。是他用自己的血画的护身符。”
“我看到你脖子上的胎记,就知道……那是师兄的灵力。”
顾言下意识摸了摸脖子。
那个月牙形的胎记。
原来是师伯的血。
“师父……”
“千年前,我没救下师兄。没救下那个孩子。”
沈惊寒站起来。
“这一世,你出现在我面前。我不会再让悲剧重演。”
“你想走,我不拦你。”
“但你要记住一件事。”
他走到顾言面前,抬起手,手指轻轻点在顾言的额头上。
温热的灵力渡入,像是那天晚上一样。
但这次,多了一丝什么。
“你是我的徒弟。”
“不管你姓什么,从哪里来,跟顾家有什么关系。”
“你都是我的徒弟。”
“这辈子,我只收你一个。”
顾言愣住了。
他看着沈惊寒。
沈惊寒的眼眶,微微泛红。
但硬是没让眼泪落下来。
“师父……”
“想走就走。”沈惊寒收回手,“但记住我的话。”
“想回来,随时回来。”
“这里是你的家。”
说完,他转身,往屋里走去。
背影有些佝偻。
跟平时那个清冷如仙的师尊,完全不一样。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揪了一下。
他想叫住师父。
想说自己不走了。
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师父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顾言没有离开。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看着天上的月亮。
想了很多。
师父的过去。
师兄的死。
顾家灭门的真相。
还有……自己是什么。
“师伯的血……”
他喃喃自语。
“所以我不是顾家的人?”
“是师伯的血,让我活了下来?”
“那我……到底是谁?”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夜风,轻轻吹过。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能握剑,能修炼,能变强。
但握不住过去。
也握不住真相。
“师父说,想回来就回来。”
“这里是我的家。”
他重复着师父的话。
不知道过了多久。
屋里的灯灭了。
师父应该睡了。
顾言站起来,往自己的房间走去。
走到门口,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师父的房间。
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
坐在窗边,一动不动。
像是在看着什么。
又像是在等着什么。
顾言收回目光,走进自己的房间。
关上门。
躺在床上。
闭上眼睛。
但他不知道的是,那一夜,师父在窗边坐了一整晚。
第二天清晨。
顾言推开门的时候,看见师父站在院子里。
青白道袍,墨发如瀑。
还是那个清冷如仙的师尊。
像是昨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吃饭。”
沈惊寒把食盒递过来。
顾言接过,打开一看——白粥,小菜,包子。
还是老样子。
“谢谢师父。”
“吃完了去竹林。今天练剑法。”
“好。”
顾言端着食盒,往屋里走。
走了两步,他停下来。
回过头。
“师父。”
“嗯?”
“昨晚……谢谢您。”
沈惊寒看着他。
没有说话。
顾言笑了笑。
那笑容有些勉强,但比前几天真诚多了。
“我不走了。”
说完,他转身走进屋里。
沈惊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良久。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手指有些凉。
但心里……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