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夜之后,顾言以为自己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毕竟师父说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现在的选择才重要。
他可以选择不恨。
他可以选择接受。
他以为自己做到了。
但三天后,他发现自己错了。
清晨。
顾言照常在竹林里练剑。
剑光霍霍,一招一式都很标准。
但沈惊寒站在不远处,一眼就看出了问题。
“停。”
顾言收剑,转过身。
“怎么了,师父?”
“你刚才那一剑,偏了半寸。”
“……有吗?”
“有。”
沈惊寒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你的心不静。”
顾言低下头,没有说话。
沈惊寒看着他,目光很深。
“在想什么?”
“没什么。”
“骗人。”
顾言的手指在剑柄上收紧。
他抬起头,看着沈惊寒。
“师父,我有个问题。”
“问。”
“那天晚上,您说您是灭门的执行者之一。”顾言的声音很平,“我想知道……为什么?”
沈惊寒沉默了。
“为什么您会参与那场灭门?”顾言追问,“您当时知道那是顾家吗?知道顾家有个小公子吗?”
“知道。”
沈惊寒的回答很干脆。
干脆到顾言愣住了。
“您知道?”
“知道。”
“那您为什么还——”
“我执行命令。”
沈惊寒打断他的话。
“千年前,我还是个金丹期的弟子。宗门下了命令,我就去执行。至于为什么……那是长老们的事。”
他的语气很淡。
像是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顾言看着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愤怒。
也不是怨恨。
是一种……失望?
“师父。”
“嗯?”
“您当时……有想过违抗命令吗?”
沈惊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峰。
良久,他才开口。
“我想过。”
顾言的眼睛微微睁大。
“但我不敢。”
“……为什么?”
“因为我是青云宗的弟子。”沈惊寒的声音很轻,“宗门的事,我不能插手。我只能……做好自己该做的。”
“所以您去执行了命令。”
“是。”
“杀了顾家家主和三位长老。”
“是。”
“三百余口,一个不留。”
“……是。”
顾言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剑。
剑身上映出他的脸。
有些模糊。
又有些陌生。
“师父。”
“嗯?”
“那您后来救那个少年……是良心发现吗?”
沈惊寒转过身,看着他。
那目光里有一丝复杂。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顾言说,“我想问您。”
沈惊寒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顾言面前,抬起手,手指轻轻点在顾言的眉心。
温热的灵力渡入,像是那天晚上一样。
顾言闭上眼,感觉有什么东西在体内流转。
“那一夜……”
沈惊寒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我执行完命令,路过后院的时候,看见了那个少年。”
“他躲在假山后面,浑身是血,眼神里全是恐惧。”
“我本来……应该走过去的。”
“因为他是顾家的人。按照命令,我应该补上那一刀。”
顾言的呼吸急促起来。
“但我没有。”
“我走过去,问他叫什么名字。”
“他说他叫顾言。”
“我愣了一下。因为我师兄的儿子,也叫顾言。”
“师兄死得早,他儿子跟着我们长大。十三岁那年失踪了,我找了很久,一直没找到。”
沈惊寒顿了顿。
“他看我的眼神,让我想起了师兄的儿子。”
“所以我出手了。”
“我杀了追兵,带他跑。”
“然后……”
他没有说下去。
但顾言知道。
然后,少年死了。
沈惊寒的手从顾言眉心收回。
顾言睁开眼,看着他。
“师父。”
“嗯。”
“您说您师兄的儿子,也叫顾言?”
“是。”
“十三岁失踪?”
“是。”
“和那个少年……是同一个人?”
沈惊寒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点了点头。
“师兄的儿子,就是顾家的小公子。”
“他是顾家家主的私生子。从小被送到我师兄那里养大。十三岁那年,他回了一次顾家……然后就再也没有回来。”
“我一直以为他是被仇家抓走了。没想到……”
“他在顾家。”
“被追杀。”
“被……我亲手参与灭门的那个顾家。”
顾言感觉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嗡嗡作响。
师兄的儿子。
顾家的小公子。
同一个人。
千年前,沈惊寒参与灭了自己师兄儿子的家。
然后,又救了那个少年。
“这算什么……”
顾言喃喃自语。
“师父,这算什么?”
沈惊寒看着他,没有说话。
“您的师兄……是顾家家主的朋友?”顾言问,“还是别的什么关系?”
“他师兄是顾家家主的弟弟。”沈惊寒说,“顾家小公子是他和顾家家主夫人的孩子。”
顾言愣住了。
私生子。
师兄和弟媳。
难怪会被送走。
难怪会失踪。
难怪……
“师父。”
“嗯。”
“您师兄的死,跟顾家有关系吗?”
沈惊寒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看着远处的山峰。
背影很孤独。
良久。
“你现在还太弱。”
他说了这么一句。
然后,转身离开。
“修炼的事,我会教你。但有些事,等你再强一些,再来问我。”
“师父——”
“够了。”
沈惊寒的声音打断了顾言的话。
很冷。
冷得像冬天的风。
顾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手里的剑,慢慢垂了下来。
他低下头。
看着脚下的青石。
心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碎裂。
夜深了。
顾言躺在屋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师父白天说的话。
师兄的儿子。
顾家的小公子。
千年前的灭门。
还有那句“你现在还太弱”。
“太弱……”
他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
是啊,他太弱了。
弱到连知道真相的资格都没有。
弱到只能被动地听师父说一半藏一半。
“总有一天,”他低声说,“我会变强的。”
“强到……让你什么都瞒不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