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纪墨的车已经等在门口。
不是之前那辆黑色轿车,而是一辆低调的国产红旗车,车牌却是罕见的京A8开头。
“上车。”
时纪墨拉开车门。
盛楠犹豫了一下,还是坐了进去。
车内很宽敞,座椅是真皮的,有一股淡淡的冷香味,和时纪墨身上的味道一样。
车子驶离拘留所,穿过京市拥挤的街道,最终驶入一条安静的胡同。
胡同很窄,两旁是高大的槐树,树荫将阳光切割成细碎的光斑。
车子在一扇不起眼的黑漆木门前停下。
门缓缓打开。
映入眼帘的景象让盛楠愣住了。
这不是他想象中的那种豪华别墅,而是一座典型的京市四合院。
青砖灰瓦,飞檐翘角,院子里种着几株海棠,正是开花时节,粉白的花朵缀满枝头。
院中央一口大缸,缸里养着几尾锦鲤,在睡莲叶间悠然游动。
整个院子透着一股的雅致与宁静,与京圈太子爷这个称呼形成了奇妙的反差。
“下车。”
时纪墨的声音将他拉回现实。
盛楠跟着他走进院子,脚下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板路。
他注意到,这里的每一处细节都透着不凡。
窗棂上的雕花是手工镂空的,屋檐下的彩绘是真正的金粉,就连院角的竹丛,都修剪得恰到好处。
时纪墨指了指右侧的房间。
“东厢房给你住,里面有独立卫生间,每天有人打扫。你的活动范围就是这个院子,不能出门。”
盛楠咬了咬唇。
“我的手机呢?要给家里打电话。”
“可以,但只能在客厅打,用座机。”
“我说我要我的手机!”
时纪墨没有再回答。
“喂……!”
这时。
正房的帘子被掀开了。
一个穿着白色棉麻衬衫的少年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不过十八九岁,皮肤白皙,眼睛很大,眼尾微微下垂,像只受惊的小兔子。
他的目光先落在时纪墨身上,眼中立刻涌起欣喜和仰慕。
“时爷,您回来了。”
他的声音软糯,带着刻意的讨好。
然后。
他的视线转向盛楠。
那一瞬间。
少年眼中闪过极其复杂的情绪,又迅速被温顺掩盖。
少年怯生生地问。
“这位是?”
“盛楠,会在家里住一段时间。”
盛楠这才仔细看少年。
他想起来了。
就是“云巅”那晚被他救下,后来又被他朋友欺负的那个少年。
是他。
原来长这样。
那天,他都没有认真看,只是单纯觉得好玩。
阮池显然也认出了他。
他的脸色白了白,手指无意识地绞在一起,但很快又挤出一个笑容。
“盛少爷,欢迎。我去给您泡茶。”
说完。
他匆匆转身进了屋,背影有些仓惶。
时纪墨似乎没注意到两人之间的微妙气氛,或者说,他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进去吧。”
他推开东厢房的门。
房间比盛楠想象的要大。
一进门是个小客厅,中式风格的家具简洁雅致。里间是卧室,一张雕花木床,挂着素色的帐子。
最让盛楠满意的是,房间干净得一尘不染,空气中甚至有紫外线消毒过的味道。
时纪墨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的意思。
“每天三餐会有人送来,记住,脚环有定位和警报功能。如果离开院子超过500米,或者试图拆卸,警报会直接传到我的手机和警局。”
盛楠低头看着脚踝上那个黑色装置,屈辱感再次涌上心头。
“要带这玩意三个月?”
他有些咬牙切齿的问。
时纪墨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他一眼。
“好好休息,小东西,别乱来。晚上一起吃饭。”
门被轻轻关上。
盛楠颓然坐在床沿,手指插入发间。
脚环的重量不断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他从沪市呼风唤雨的盛少,变成了阶下囚。
可恶!
叩……叩……叩……
门外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盛少爷,我可以进来吗?”
是阮池的声音。
盛楠没有回答。
门却被推开了。
阮池端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杯茶和几样精致的点心。
他小心翼翼地走进来,将托盘放在桌上。
“时爷,让我给您送点吃的。”
他轻声说。
眼睛却不敢直视盛楠。
盛楠抬眼看他。
他敏锐地注意到,这个阮池端着托盘的手指关节有些发颤。
是因为紧张?
“那晚的事……谢谢您救我。”
阮池突然开口,声音更小了。
盛楠愣了一下。
随即嗤笑。
“谢我?你准备怎么谢我?”
阮池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他低着头。
声音几乎听不见。
“盛少爷想要怎么谢?”
这话说得卑微至极,但盛楠却听出了一丝异样。
他盯着阮池看了几秒。
“帮我把脚上的玩意取掉。”
阮池闻言,眉心皱起。
这可是时爷戴上去的东西,他不可能做到。
“盛少爷,您开玩笑了,这个条件我做不到,可否换一个条件?”
“这个要求你都做不到,看来你在时纪墨心里也没什么份量嘛!既然如此,他为什么还留着你?我以为他把你扔了。”
阮池猛地抬头,眼中闪过受伤和愤怒,但转瞬即逝。
“时爷……是好人。他收留了我,给了我住的地方……但是,您是因为犯了事才……”
这个阮池张口闭口都是时纪墨。
而且全是恭维。
真无趣。
不再多说。
盛楠自顾自的躺到床上悠哉的翘起腿,闭上眼睛准备睡觉。
再次看清盛楠样貌之后。
阮池心里开始狠狠发酸!
他的模样,一定是时爷最喜欢的类型。
难怪时爷为了他,不惜自己身份特殊性,高调的做那么大的动作。
只为将人留在这里。
嫉妒!
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他当初被时纪墨从宠物岛买出来,用了三年时间,才勉强获得了在这里伺候。
而他!
这个从沪市来的少爷,什么都没做,就得到了时纪墨全部的注意力。
莫非?
就因为那副皮囊?
阮池低下头。
声音发颤。
“盛少爷如果没什么事,我先出去了。”
他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
盛楠看着他的背影,眼中闪过一丝不解。
这人?
情绪怎么莫名其妙的。
上一秒还在讨好,下一秒又变得惊恐。
情绪如此波动?
真是搞不懂。
……
夜幕降临。
四合院里的灯一盏盏亮起,暖黄的光晕洒在青石板上,衬得夜色温柔。
这般景色倒是特别。
盛楠被请到正房的餐厅。
一张宽大的紫檀木圆桌旁,时纪墨已经端坐主位。
桌上摆满了精致的菜肴,粗略一看竟有十几道。
清炖蟹粉狮子头、松鼠鳜鱼、龙井虾仁、文思豆腐……
每一道都是他偏爱的淮扬菜系。
而且摆盘精致得堪比米其林三星。
让他惊讶的是。
桌上居然有一小盅他最爱的鸡头米甜汤,这道时令点心在沪市都不常见,更别说在京市了。
“坐。”
时纪墨抬眼看他,做了个简单的手势。
盛楠犹豫了一瞬。
还是在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注意到那个阮池不在,餐厅里只有他和时纪墨两个人。
“阮池呢?”
“他有自己的事。”
时纪墨淡淡回答。
随后。
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鳜鱼腹部的嫩肉放到盛楠面前的骨瓷碟里。
“尝尝,厨房特意请了扬州来的师傅,看是否吃的习惯。”
盛楠看着那块鱼肉,粉白鲜嫩,淋着夜晨色的糖醋汁。
他已经三天没正经吃东西了,拘留所的食物他碰都没碰,此刻胃里空得发疼,口中不自觉地分泌出唾液。
但大少爷的骄傲让他僵持了几秒。
不过。
饥饿还是战胜了自尊。
他拿起筷子,夹起鱼肉送入口中……
鲜。
嫩。
甜。
酸。
恰到好处。
几乎是瞬间,他放弃了所有矜持,开始大口吃了起来。
清炖狮子头入口即化,龙井虾仁鲜甜弹牙,就连那盅文思豆腐,都被他喝得干干净净。
他吃得毫无形象,嘴角沾上了酱汁,额前的碎发也落下来几缕。
“香!你这厨子做的菜还真不赖!你这个老古板不错,真有品啊!”
盛楠嘴巴里一边嚼着一边说。
时纪墨听闻他叫自己老古板,皱了眉。
有些不爽。
他一直没有动筷,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吃。
“咳……!咳……!咳……!”
当时纪墨第三次看到盛楠被食物呛到时,终于忍不住开口。
“慢点吃,没人和你抢。”
盛楠缓了缓。
然后瞪了一眼时纪墨。
这人不吃饭,专门看他在这里吃,要不是多一个人碍事,他能被呛到?
“要你管!”
说完。
盛楠头也不抬,又舀了一大勺蟹粉豆腐塞进嘴里,结果又被烫得直吸气。
“呼……”
时纪墨轻叹一声,拿起桌上的真丝餐巾,倾身过去,轻轻擦拭盛楠嘴角的油渍。
这个动作太过自然,也太亲密。
盛楠浑身一僵。
随即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猛地后仰。
“你干什么!警告你!少对我动手动脚的。”
他的反应太大,手肘不小心撞到了时纪墨的手腕。
时纪墨手中的餐巾飘落在地,白皙的手背上很快红了一小块。
盛楠的声音透露着愤怒。
“告诉你,死变态!少爷我对男人没兴趣!你少恶心我!”
餐厅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窗外的虫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时纪墨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眼睛,却突然深得像潭水。
“……”
盛楠说完就后悔了。
不是因为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而是因为时纪墨的眼神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恐惧。
但他强撑着没有退缩,倔强地瞪回去,像只虚张声势的小兽。
这个瞪眼的样子。
惹得时纪墨忽然笑了。
不是生气的笑,也不是嘲讽的笑,而饶有兴味的笑。
“小东西,脾气真大。”
他慢条斯理地捡起地上的餐巾,放在一旁。
然后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蜜汁火方。
“不过,倒是很鲜活,有意思。”
盛楠被他这反应弄懵了。
时纪墨对他似乎有些宠溺和宽容?
是他感觉错了吗?
还是这个变态真的看上自己了?
于是。
他硬着头皮挑衅。
“我不需要你的假惺惺!等我出去,第一件事就是让我爸收拾你!”
时纪墨将火方放入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这才不紧不慢地说。
“你现在脚上戴着电子监控,活动范围不超过这个院子。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出去?”
他这番话是在威胁?
是在告诉他,这个时间是三个月还是更长,由他说了算?
盛楠的脸色白了。
他低头看向脚踝,那个黑色的脚环在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此时,像一道无形的枷锁。
“三个月……”
盛楠逞强,却又心虚的说。
时纪墨放下筷子。
身体向盛楠靠近,并微微前倾。
“三个月只是保释期。而你的案子,有可能拖很久。半年,一年,甚至更久。”
盛楠猛地抬头。
将手里的筷子“啪”一声拍在桌子上。
怒气冲天。
“死变态!你什么意思?你要搞我?”
时纪墨的声音低沉,状态显得漫不经心。
“在这里,你听话,日子会好过一些。你不听话……”
他没有说完。
但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不安。
就在这时。
餐厅的门帘被轻轻掀起。
阮池端着一盘精心摆盘的水果站在门口,显然已经听到了部分对话。
他的脸色有些苍白,手指紧紧扣着托盘边缘,似乎在隐忍什么。
“时爷,水果准备好了。”
他的声音总是很轻。
轻得像怕惊扰了什么。
他活的像一只时刻警惕的小动物。
“放那儿吧。”
时纪墨没有看他。
阮池将水果放在桌边,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盛楠。
他看到了盛楠嘴角残留的油光,看到了桌上几乎被扫荡一空的菜肴,也看到了时纪墨注视盛楠时那种专注的眼神。
嫉妒像硫酸一样腐蚀着他的心脏。
他可以如此肆无忌惮对时爷大呼小叫,甚至辱骂!
却不会受到惩罚!
而且这个小少爷生来就拥有一切。
显赫的家世!
溺爱他的父亲!
还有这张精贵到让人移不开眼的脸!
阮池想起自己的身世。
从小为了生存学会了讨好每一个人,十岁那年,因为自己长了一张好看的脸,被人买到了宠物岛。
在那里不如人一般生活了五年,被调教成为了一名S级宠物。
在宠物岛拍卖会上,被时纪墨拍下。
买回后,他用了三年的努力才得以留在这个四合院里伺候。
他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一个不小心就被抛弃。
而这个盛楠。
嚣张。
美好。
让他嫉妒发疯!
“还有事吗?”
时纪墨的声音打断了阮池的思绪。
“没...没有了。”
阮池慌忙低下头。
“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有些踉跄。
走出餐厅的瞬间,他听到时纪墨对盛楠说。
“吃完早点休息。明天我带你在院子里转转。”
语气温和得近乎纵容。
“这里有什么转的!屁大点地方!要转也是出去转!”
盛楠语气娇嗔。
他可对这个男人的府邸一点兴趣都没有!
然而。
时纪墨非但没有责怪他,反而更加轻声安慰。
“听话,现在不能出去。”
“那你说个屁!还不如给小爷多找几个厨子弄点好吃的。”
盛楠因为不能出去,心生抱怨。
听到两人对话。
阮池靠在走廊的柱子上,手指深深掐入掌心。
月光下。
他的脸苍白如纸,只有眼中的嫉妒烧得通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