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楠醒了。
缓缓聚焦,依然是冰冷的仪器屏幕和刺眼的天花板灯光。
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
地牢!
鞭打!
铁钳!
撕裂的惨叫!
飞溅的鲜血……
最后,是他自己心脏那仿佛被捏碎的剧痛。
“晨……露……”
他干裂的嘴唇翕动。
声音微弱嘶哑。
几乎只是气音。
他眼神急迫。
“晨露……她……”
他试图撑起身子,下床。
却发现自己浑身虚软得没有一丝力气,胸口犹如撕裂般闷痛。
见他醒来,贝利立刻俯身靠近。手掌下意识想抚上他的脸颊,却在触及他眼中那份为另一个人焦急时。
动作微微一僵。
心底翻涌起一股混合着烦躁,嫉妒。
那个该死的女人,竟然让他如此牵挂。
他压下火气。
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够温和。
“她没死。”
盛楠急促地喘息。
眼神死死锁住贝利,辨别话中真伪。
“我……要见她……现在……”
每个字都说得异常艰难,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决。
贝利的眉头瞬间拧紧,语气沉了下去。
“不行。你刚醒,不能激动。”
“我……必须……看到她……必须!”
盛楠固执地重复。
眼圈又开始泛红,不是因为脆弱,而是因为无法放下的愧疚和恐惧。
他无法忘记晨露最后那血肉模糊,被拔去舌头的惨状。
如果她死了。
他这辈子都无法原谅自己。
贝利看着盛楠为了别人,不顾自己死活的模样。
心头火起。
想厉声喝止。
命令他永远不许再提那个名字。
但目光落下,他苍白脆弱的脸,还有监测仪不算特别平稳的曲线上。那点火气又被强行压制。
他深吸一口气,放缓了语调。
很是生硬的安抚。
甚至还找了理由。
“她需要静养。而且……她现在情况特殊,不适合被打扰。”
“特殊?”
盛楠捕捉到这个词,眼底的疑惑加深,心却莫名提得更高。
难道,还有更严重的伤他没看到?
“怎么特殊,是受了什么重伤特殊?你将她怎么样了?”
贝利看着他。
眼睛里情绪复杂。
吐出那个他自己也觉得棘手的消息。
“她怀孕了。”
盛楠猛地一震。
瞳孔骤然收缩。
惊愕彻底取代了之前的急迫。
“怀孕?”
他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或者是麻药和惊吓后的幻觉。
晨露,怀孕了?
“是你的?”
他下意识问出口。
随即。
一个可怕的答案浮现在脑海。
他不会让晨露生下来?!
贝利没有直接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一种默认。
他紧盯着盛楠的反应。
盛楠的呼吸又变得急促起来,仪器发出轻微的报警声。
贝利眼神一凛。
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沉声。
“宝贝,冷静!你需要我怎么做?你别着急!”
贝利没有办法了。
他只能满足他所有要求。
他害怕。
害怕盛楠再昏厥过去,有可能就永远醒不过来了。
“你……”
盛楠的声音颤抖着。
难以置信。
还有一种更深沉的悲哀。
“你会让她……生下来吗?”
他想起贝利在地牢里那视人命如草芥的残暴,想起他对晨露的残忍手段。一个他并不在意,甚至触怒了他的“宠物”所怀的孩子。
在这个恶魔眼里,恐怕连存在的资格都没有。
贝利被他眼中的悲哀刺痛了。
他原本确实没打算留。
但此刻,面对盛楠这个问题,他忽然不想给出那个残酷的答案。
或者说。
盛楠此刻的状态,让他不敢给出那个可能再次刺激到他的答案。
他避开了盛楠的视线。
“现在不是讨论这个的时候,你的任务是养好身体。她……和那个孩子,暂时都没事,有人照料。”
语气有些生硬。
他用了“暂时”。
这个词?
不安全!
暂时没事,意味着随时可能“有事”。
“不……不能只是暂时……你答应我,要将他们照顾好……要康复。”
盛楠用祈求的眼神看着他。
眼巴巴等着答案。
贝利没有承诺,只是拖延。
巨大的疲惫席卷了盛楠。
他刚刚从鬼门关挣扎回来,身体虚弱到了极点,连保持清醒都费力,更别提去保护任何人。
他救不了晨露,甚至可能连她腹中那个无辜的小生命也……
他不再坚持立刻见晨露,只是缓缓闭上了眼睛,浓长的睫毛下,沁出一点微不可察的湿润。
不是眼泪。
那是无能为力的悲凉。
离开了沪市,他真的是体会了一把,什么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你只要好好养身体,早日康复,晨露她会没事,孩子也会没事。
贝利开口。
听到还不错的答案。
盛楠乖乖躺下,不再说话,像一具失去了所有生气的精致人偶。
贝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脏某处像是被细密的针扎了一下。
陌生的刺痛感让他烦躁,却又奇异地压过了怒火。
他从未想过,有一天会有人仅仅用一个沉默而苍白的侧脸,就让他感到……无措。
鬼使神差地,他又说了一个承诺。
“等你身体好些。”
他开口。
手指抚摸着盛楠又汗湿的额发。
动作小心翼翼。
“你可以去看她,不过……”
他停顿。
指尖有些微微用力。
迫使盛楠不得不重新将目光聚焦在他脸上。
“你们不要再妄想其他任何事。记住,这是她最后的一次机会。否则,后果不是你和她能承受的,况且她现在已经有了孩子,记住了吗?”
他的语气是温柔的,却比任何怒吼都更让盛楠心头发寒。
他看懂了那不容逾越的底线。
盛楠是真的怕了。
地牢里的一幕幕,晨露的惨状,自己心脏骤停般的濒死感,还有贝利那洞悉一切,冷酷无情的目光……
所有的勇气,都在绝对的暴力和无法撼动的掌控面前,被碾得粉碎。
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在这个男人面前,他那些小动作是多么可笑,带来的后果又是多么惨烈。
他长长的睫毛垂下,遮住了眼底所有翻涌的情绪,只剩下顺从的灰败。
喉咙干涩地滚动了一下。
“嗯,不会再那样了。”
这是盛楠二十年人生中,真正意义上的第一次低头。
不是以往应对时纪墨的那种,带着敷衍的暂时服软。
而是从骨子里透出,认清了现实差距后的屈从。
说出的每一个字。
都像是在心口割了一刀。
贝利看着他乖顺点头的样子,心尖猛地一颤。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满足感,瞬间席卷了他。
比他拿下最棘手的交易,震慑最不驯的对手时,还要强烈百倍。
他喜欢看到这个骄傲的宝贝收起所有利爪,只对他露出柔软无害的模样。
真的好乖。
“好,好……好。”
贝利喃喃着。
几乎是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旁边女佣端着的托盘上拿过温水杯。
水杯是上好的骨瓷,触手温润,他却觉得指尖都在发烫,那股激动让他几乎控制不住力道,杯子在他手中细微地颤抖,水面漾开一圈圈涟漪。
盛楠本来下意识地想扭开头,他厌恶这种被喂养的感觉。
但眼角的余光瞥见,贝利那只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颤抖的手,还有他盯着自己时那炙热得几乎要燃烧起来的眼神。
心头猛地一凛。
这疯子。
又要发火了吗?
是因为自己刚才的犹豫?